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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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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完饭,三个人站在路口。
林亦燃要回学校,明天有早课。云霄则送殇雀回去。
“行,”林亦燃拍拍殇雀的肩膀,“我下周再来找你。你别跑啊。”
殇雀笑了一下:“不跑。”
林亦燃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阿姨现在怎么样?在哪呢?”
殇雀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又马上恢复如常。
“在老家。”他说。
“那就好。”林亦燃挥挥手,“下次我去看她。”
他走了。
云霄站在原地,看着殇雀。
殇雀没看他,看着林亦燃走远的方向。
“他不该来的。”他说。
云霄知道,这个孩子太单纯无洁了,殇雀不想让他掺和上如今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城中村的方向走。云霄跟上去。
走了一段,殇雀突然说:“我妈病了。瘫在床上。”
云霄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爸在牢里。三年了。”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其实这些事他东拼西凑的从别人口中都知道点
“在外地这些年,债主都换了三批。”
“第一批是债主自己雇的人,还讲点规矩,只要每月打钱就不找麻烦。第二批是专业讨债公司,开始跟着他,堵他,打他,但也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第三批,是去年换的。”
这批人不一样。
他们不是来讨债的,是来“收账”的——债转了几手,到了真正的地头蛇手里。这些人手里不只有他父亲的欠条,还有他母亲住址,有他这些年所有打工记录。
他们找到他,说:你爸欠的钱,连本带利,翻了三倍。三个月内还清,否则——
他们没说完,但殇雀知道否则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跑了。
他想能多争取些时间就行,还差一点就行了。到时候就能正大光明的回来找他们了。
而缘分却也默许他们的重逢。
云霄听着,心里心疼他受过这么多苦,也在盘算着怎么能帮他脱离苦海。
——
巷口到了。
老郑的小卖部还亮着灯,老头正低着头划手机。光溜的头顶反射出头顶的灯光。看见他们过来,抬起头,目光在殇雀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手机上。
“回来了。”
“嗯。”
他们每次都会进行简单的交流,也更像是邻里间的关照。
殇雀站在路边的阴影里。
“云霄,”他说,声音很平,却夹杂着之前没有的严肃“你以后别来了。”
然后他走进巷子里。
巷子漆黑一片,这倒真有些像是电影中的人物独自走向黑暗。
有机会一定要给他安个感应灯。云霄想。
老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又看看站在原地的云霄,突然开口:“小伙子。”
云霄转头看他。
老郑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说:“那孩子,是你朋友?”
云霄点头。
老郑“啧”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前两天,有人来找过他。半夜来的,两个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走了。我没看清脸,但那架势,不像好人。我看你挺关照他的,这孩子一天都忙 ,到处找活儿干。看着他一天则么疲惫……”
云霄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
“就……三四天前吧。”老郑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的。站了有十来分钟,走了。”
云霄站在巷口,看着里面那片黑暗。
他突然明白了。
“你以后别来了。”
不是不想见他。
是不想连累他。
——
那天晚上,云霄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老郑的话。
“两个人,半夜来的……不像好人。”
他又想起殇雀手腕上的淤青。想起他说前几年躲债时那个平淡的语气。想起他在餐馆里挡在小慧前面那个样子。
他自己都这样了,还在护着别人。
云霄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我明天还去。
不是为了别的。
就是……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又站在那扇门前。
殇雀打开门,看见他一震。
云霄把豆浆递过去。
“说了明天还这个点。”
殇雀看着那袋豆浆,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去。
“傻逼。”他小声说。
但他在笑。
云霄也笑了一下。
“明天还来噢。”
他挥挥手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老郑又坐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云霄挑眉,想了一会儿,右手做出大拇指,左手做出将大拇指掰下的动作。
老郑看着他的背影,问号脸??自言自语:
“现在的年轻人,搞不懂。”
——
前几日还带着微凉的风,不过一夜之间,盛夏便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蝉鸣骤起,热浪翻涌,整个世界都被滚烫的日光仓促裹住。
林亦燃在学校图书馆遇到了周敏。
“学姐,你上次说的那个调研,城交务工人员那个,你们组是不是在城中村做过调查啊”他坐下来,有点急,“我想多了解一点。”
周敏抬起头,看着他:“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林亦燃犹豫了一下:“有个朋友……他可能算是你说的那种情况。”
周敏合上书,认真地看着他:“什么样的朋友?”
“就……从小一起长大的。”林亦燃说,“他家里出过事,好几年没联系了。最近他回来了,住在城中村,在打工。我总觉得他瞒着什么事。”
周敏点点头:“那你问过他吗?”
“问过,他不说。”
“那你就别问。”
林亦燃愣了一下。
周敏看着他,语气很轻,但很认真:
“亦燃,我们做社工的第一课,就是要明白一件事——有些人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你越问,他越躲。你要做的不是‘帮’,是‘等’。等他愿意开口的时候,愿意求助时,你在就行。”
林亦燃听着,很是不理解。
他想:等?等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等不了。
最好的朋友在外受苦,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林亦燃向周敏道谢后就离开了图书馆,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殇雀。
就像他小时候帮助自己一样。
——
林亦燃小时候发育慢比同龄孩子都要瘦小,,性子又软,再加上天生泪失禁,稍微受点委屈、被人冷落,或是遇上一点小事,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久而久之就成了大家口中动不动就哭麻烦精。
同伴们嫌他娇气麻烦,很少愿意和他一起玩,他总是孤零零地缩在一边,越孤单越不安,越不安越爱哭,陷入没有尽头的循环。
直到一次意外的缘分,他遇见了殇雀。
殇雀家境优越,人又好看又大方。大家都爱找他玩。
而在林亦燃又一次被冷落独自坐在一边抽泣时,他主动上前,没有只说几句空洞的安慰,而是真真切切地守着他。给他安全感。
在他鼻尖发酸、眼泪快要涌上来时,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让他跟着自己慢慢深呼吸;在他被人嘲笑、缩着身子发抖时,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教他把想说的话一句句说清楚,而不是只用哭来回应;在他独自难过、不敢抬头时,带着他去做小事,捡石子、看蚂蚁、数云朵。
用一点点安稳的陪伴,把他从情绪的崩溃边缘拉回来。
殇雀会耐心等他平静,会认真听他说话,会在他控制不住落泪时不催促、不嫌弃,只是陪着他把眼泪擦干。
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实实在在的引导,一点点磨掉了他骨子里的怯懦与敏感,那个一碰就哭、泪失禁的小孩,终于在被稳稳接住的每一个瞬间里,慢慢学会了坚强,学会了不再轻易被眼泪淹没。
殇雀保护过他,他也该保护殇雀。
——
每天帮殇雀送早餐让云霄都养出了早起的习惯。
六点起床,骑车穿过大半个区,在街角那家早餐铺子买两份豆浆、四个包子。一份自己吃,一份挂在殇雀的门边的挂钩上。
第十天早上,云霄照常把早餐挂好,转身要走时。门开了。
殇雀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皱皱巴巴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纤细的身材就像一个行走的衣架,穿什么都别有一番味道。
眼尾那颗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今天有空吗。”他说,“进来坐坐。”
云霄嗯了一下,跟着他走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殇雀这个小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布当柜门的老式衣柜。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晃着。
桌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盖子扣得紧紧的。
殇雀倒了杯水给他,白开水,杯子是那种买泡面送的玻璃杯。
“没茶叶,将就一下吧。”他说。
云霄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视线停在殇雀深陷的锁骨上。
好瘦…他想。
殇雀坐在床边,低头掰着包子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你今天不上班?”云霄问。
“晚班。”殇雀说,“下午去。”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灰扑扑的,什么都看不见。
“云霄。”他突然喊他。
“嗯?”
“你这十天,天天来。”
“嗯。”
“为什么?”
云霄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顺路”,但这话说了十天,他自己都不信了。
他想说“担心你”,但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两个大男人的。
是担心好朋友的安危吧。
他想说“不知道”,听起来像是骗人的。
可他……真的不知道。
“就……习惯了。”他说。
殇雀缩在一旁,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内心的想法。
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云霄越来越依赖,也越来越怕自己会拖累他。
但这么多天的关照,重逢时内心的汹涌,回家偶然发现的感应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
还不是时候。
等我云霄,再等等。
殇雀抬头看他,眼波流转,很轻很柔。
“云霄。”
“嗯。”
“谢谢你。”
“谢什么,都是小事。”
“谢谢你那天带我去吃馄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