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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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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烬没说话,只僵硬地偏过头,视线落在不断后退的走廊墙壁上,看着病房的门一点点靠近。浑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右腿被石膏裹得沉重,每一寸肌肤都还残留着雨水的冰冷。
他像一只被踩断脊梁拖在泥地里的野狗,连抬头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沈玄墨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病床上。随后便转身忙前忙后,缴费、取单、整理临时买来的日用品,一桩一件,全都是与他无关的事情,如果是单纯看于烬可怜他本可以丢下一笔钱就走,也本可以当做从未看见,可他没有。甚至还特意跑了一趟楼下,买回来一碗粥。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医院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跳过夜里十一点。
沈玄墨这才猛然想起,今晚原本有约。
他要去接的那个所谓女朋友,不过是家族早早定下的联姻对象——绪婷。这场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利益的枷锁,没有心动,没有喜欢,甚至连基本的好感都不存在。沈玄墨对她,自始至终只有客气的疏离。可绪婷不这么认为,她痴迷于沈玄墨的外表、家世与沉稳,觉得他温柔负责有担当,在她眼里,能嫁给这样的男人,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归宿。
想到这里,沈玄墨刚要踏入病房的脚步骤然顿住,他转身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与未接来电。绪婷的质问与委屈占了大半,母亲的电话更是一个接一个。他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不明白为什么上一辈总喜欢用亲情与责任,绑架他的人生,强行把他和一个不爱的人绑在一起。
他指尖飞快地敲着屏幕,简单敷衍地解释了几句,便关掉了手机提示,推门走进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
于烬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输液,手背扎着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瘦小得仿佛一折就断。
沈玄墨在床边站定,低声问了一句:“饿不饿?”,话音刚落,一声清晰又尴尬的肠鸣声,突兀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于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死死咬住下唇,仿佛要咬出血来。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傍晚还在雨里吹了一个小时的冷风,又经历了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可即便饿得发昏,他依旧摆出一副抗拒的姿态,拒绝接受眼前这个陌生人任何一点好意。
他怕习惯温暖,更怕这份温暖转瞬即逝。
沈玄墨像是早已看透他所有的倔强与不安,没有戳破,也没有强迫。
他只是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轻轻放在于烬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病房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敲打着玻璃,也敲在两个人的心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粥香,还有沈玄墨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形成一种诡异又压抑的氛围。
于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热、沉重、复杂,带着他读不懂的心疼。
“你...”他欲言又止,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破碎又微弱:“为什么救我。”
沈玄墨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缓慢,带着些迟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于烬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开口:“我想收养你。”
这句话落定,连空气都凝固了。
沈玄墨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大半是为了逃避家族的联姻。父母日日催婚,逼着他和绪婷生子成家,他早已厌烦透顶。收养于烬,恰好可以成为一个最合理的借口,让家里认定他性取向有问题,从此断了逼婚的念头。而剩下的一小部分,是真的于心不忍。他看着少年满身伤痕,无家可归的模样,默认他是被抛弃的孤儿——否则,哪个有家的孩子,会在雨夜被车撞倒,孤零零缩在路边,像傻b一样等死。
于烬猛地转过头,眼底翻涌着困惑、警惕,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他不认识沈玄墨,和他素不相识,无亲无故。
眼前这个男人有钱、有身份,为什么要收养一个一无所有,满身麻烦的他?
他成绩不好,性格孤僻,被养母弃如敝履,活成了所有人都嫌弃的样子,一无是处。
沈玄墨避开了他清澈又受伤的眼睛,声音再次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闪躲:“我想收养你,你好好想一想,想通了再告诉我。”
怕于烬不安,他又简单把自己的苦衷与缘由解释了一遍。
于烬怔怔地望着他,大脑一片空白,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沈玄墨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西装衣角,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早点休息,我明天再过来看你。有任何不舒服或者需要,就按床头的呼叫铃。”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出病房。
门被轻轻合上,没有一丝声响,却像一块重石,砸在了于烬的心上。
病房里彻底恢复了死寂,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落的声音。
于烬缓缓转过头,看着床头那碗还冒着微弱热气的粥,又低头看向自己右腿上厚重惨白的石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哑,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
他在笑自己狼狈不堪、连活下去都要靠陌生人施舍,也在笑沈玄墨这个突如其来、荒唐不真实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