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橄榄》访樱

41、日常番外（九） 时光一

　　时光一晃，转瞬便是十四天。

　　横跨多国的金融峰会步入后半程，节奏非但没有放缓，反倒一日比一日紧凑繁重。

　　靳梵的日常彻底被无止境的采访填满，形成了单调又高压的循环。天刚蒙蒙亮便要动身赶赴会场，上午接连两场分论坛现场提问、中小投行高管短专访，中午仅有半小时扒两口冷餐，来不及休息片刻，下午又是三到四场一对一深度访谈，傍晚还要留在媒体工作区整理全天录音、速记、撰写快讯稿件，时常熬到欧洲深夜十一二点才能拖着透支的身体返回酒店。

　　峰会后期涌入大量小众行业资本代表，新增无数临时加排的采访任务，团队人手本就紧张，靳梵作为队内精通双语、经验最足的主采编，几乎揽下了大半高难度专访。长时间握着钢笔记录、举着录音笔收音，她右手指腹磨出淡淡的红痕，肩膀因为长久端持摄像支架持续酸痛，大脑二十四小时被各类金融数据、专业术语填满，一刻都得不到放空。

　　最开始的两三天，她哪怕再疲惫，睡前也会强撑精神，给沈乙敲几句简短文字报平安。可到了第十天往后，高强度的连轴转彻底耗尽了她仅剩的余力。

　　往往结束当日全部工作回到客房，简单冲完热水澡，沾到床铺的瞬间困意便汹涌吞噬所有意识，连抬手摸手机的力气都不复存在。公文包随意丢在桌边，手机静静躺在夹层里，屏幕暗着，积压着沈乙跨越国内昼夜发来的数十条消息，她根本没有多余精力点开查看、回复。

　　偶尔难得中场挤出十几分钟空档，她才有机会点亮屏幕，看着聊天框里层层堆叠的文字，心里满是愧疚。沈乙总会掐着国内各个时段发来消息，清晨的早安、午休时叮嘱她按时吃饭、深夜发来国内总部审核完稿件后的一句小心辛苦，字里行间全是克制又细腻的惦记，可她常常隔上整整一天，才能匆匆回一句寥寥数字的平安，时差叠加忙碌，两人几乎不存在实时对话的机会。

　　她这边整日泡在会场连轴采访，日夜颠倒透支身心；国内的沈乙同样没有半分清闲。

　　峰会持续的这半个月，沈氏财经国内后台二十四小时轮班对接海外素材，沈乙作为集团负责人，全程亲自把控海外采编内容的终审、海外突发风险协调。欧洲的白天，便是国内的深夜，他几乎夜夜守在办公室熬到凌晨，逐条核对靳梵产出的每一篇采访稿，留意会场同步传回的现场动态，生怕她独自在外遭遇难处理的状况。

　　国内清晨天光放亮，欧洲刚好入夜，他忙完通宵工作，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微信，等候靳梵的回信，可屏幕大多时候安安静静，等不到只言片语。他清楚她已经忙到极致，从不会连发消息催促打扰，只是默默记下当日想要叮嘱她的话，一条条存进对话框，静静等她得空看见。

　　有好几次，靳梵深夜收工，撑着昏沉的脑袋翻看沈乙堆积的消息，指尖停在输入框许久，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也只能打出一句简短的“今日采访太多，很累，先睡了”，锁屏闭眼，下一秒就沉沉睡去。

　　日复一日重复着采访、记录、写稿、休整的循环，异国街道的日出晚霞她鲜有心思留意，街边诱人的特色小吃、独具风情的小店，她完全没有空闲驻足。她的世界只剩下录音笔、采访提纲、往来不断的受访嘉宾，长久的精神紧绷加上体力透支，眼底浓重的青黑久久消不下去，连对着同行挤出礼貌笑意，都要耗费不少心力。

　　峰会倒数第二日收工，欧洲深夜将近一点。

　　靳梵拖着灌铅一样的双腿回到酒店，连卸妆都懒得仔细打理，简单擦去淡妆，换好睡衣便直直倒在床上。公文包被她丢在墙角，手机在包里持续震动了两下，想来是沈乙国内清晨发来的问候，她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连抬手去拿手机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还有最后一天峰会流程，待到明日傍晚所有论坛、专访全部收尾，她就能彻底卸下所有工作，收拾行李准备返程。

　　整整十四天错位的日夜、无止境连轴的工作、隔着七小时时差无从倾诉的思念，终于快要走到尽头。她闭上酸胀的双眼，心底只剩一个念头：等结束所有工作，一定要好好和沈乙说说话，把这半个月积压的疲惫、想念，全都慢慢讲给他听。

　　峰会最后一日，收官压轴闭门访谈如期开展。

　　这也是靳梵本次海外之行最后一场官方采访，受访对象是欧洲金融协会会长，整场访谈流程平稳顺利。

　　靳梵强撑着连日透支的精神，依旧保持着专业从容的状态，开口进行最后的收尾提问：
　　“This summit has witnessed multiple adjustments to global cross-border financial rules. What prospects do you hold for cross-border financial cooperation between China and Europe in the next year?”
　　（本次峰会见证了全球多项跨境金融规则调整，您对于未来一年中欧跨境金融合作，抱有怎样的展望？）

　　会长从容作答，给出了官方且完整的行业总结。

　　访谈尾声，靳梵微微颔首，标准收尾：
　　“Thank you for your objective and comprehensive sharing. This interview is over.”
　　（感谢您客观全面的分享，本次采访到此结束。）

　　随着会长起身离场，为期半个月所有既定采访任务，全部圆满结束。

　　李姐第一时间核对完后台所有素材、稿件、采访录音，确认无一遗漏、全部成功传回国内总部，当即放下手中的平板，长长松了一口紧绷半月的气，对着在场所有团队成员高声宣布：

　　“全部工作验收完毕！本次欧洲金融峰会所有外派采编任务，正式圆满收官！大家辛苦了！”

　　压抑了整整十四天的办公室瞬间沸腾，所有人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欢呼声此起彼伏，满是劫后余生的松弛。

　　“终于结束了，我真的快累死了，每天睁眼就是采访，闭眼就是写稿，从来没睡过一个整觉！”

　　“太好了！终于可以收拾行李返程回国了，我现在一刻都不想待在这边了！”

　　“半个月连轴转，三餐全是快餐冷餐，每天连喝水时间都没有，总算熬到头了！”

　　同事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设备，互相搭着肩放松说笑，连日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出来。

　　靳梵站在人群之中，看着眼前热闹放松的一幕，眼底也泛起真切的笑意。

　　她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疲惫。

　　半个月无间断的双语专访、临场应急提问、深夜加急写稿、反复核对素材，加上长久时差紊乱、睡眠严重不足、三餐极度不规律，她一直靠着意志力硬撑，全程不敢有片刻松懈。

　　如今所有工作彻底落幕，马上就能回国见到沈乙，不用再被时差阻隔，不用再孤身硬扛所有压力，她心底是藏不住的轻松与期待。

　　可就在她唇角扬起笑意，准备弯腰收拾桌上最后一套录音设备时，身体积攒已久的所有疲惫，在卸下精神防备的一瞬间，彻底彻底崩盘。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猛地席卷大脑，眼前的灯光、人群、桌面资料瞬间变得一片模糊，耳边同事的欢声笑语渐渐变得遥远刺耳，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发软，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站立。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砰——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倒地声，骤然划破办公室欢快的氛围。

　　喧闹的现场瞬间死寂，所有说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脸色骤变，齐刷刷转头看去，只见靳梵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意识地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整个人虚弱得没有一丝动静。

　　“靳梵！”

　　离她最近的李姐吓得脸色发白，大步冲上前，蹲下身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指尖一碰就察觉到她浑身冰凉，脉搏虚弱，顿时慌了神，声音都在发抖，“快！大家别愣着！立刻叫救护车！就近送医院！”

　　在场所有同事瞬间全无半点放松的心情，全员陷入紧张慌乱之中。

　　刚才还在欢呼返程的众人，此刻全都心急如焚。

　　摄像同事连忙拿出手机拨打当地急救电话，清晰报出会展中心地址；女同事快步拿来外套，轻轻盖在靳梵身上，生怕她着凉；还有人立刻查看她的状态，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可靳梵始终紧闭双眼，没有任何回应。

　　“她这是透支太久了，这半个月最累的就是她，所有高难度英文专访、临时应急工作全压在她身上，每天睡得最少，吃的也最敷衍，一直硬撑着没说过一句难受。”

　　“看着太吓人了，一直强装没事，结果工作一结束直接撑不住晕倒了。”

　　慌乱的议论声里，所有人都满心自责与担忧。

　　救护车鸣笛声很快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快速进场，简单做了基础急救检查后，小心翼翼将昏迷的靳梵抬上担架，紧急送往附近的私立高端医院。

　　李姐一边跟着救护车赶往医院，一边指尖颤抖，第一时间编辑消息，把靳梵突发晕倒、紧急送医的消息，加急同步给国内沈氏总部，同步发给了沈乙。

　　万里之外，国内刚好是清晨。

　　沈乙刚结束通宵审核海外稿件的工作，正习惯性点开聊天界面，等着接收靳梵完工报平安的消息，下一秒，一条带着紧急红字标注的消息，突兀地弹在了屏幕顶端。

　　屏幕顶端的紧急消息刺得沈乙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出青白。消息里寥寥几句写清靳梵完成全部工作后当场晕厥、已被救护车送往私立医院，短短一行字，瞬间碾碎了他一整夜强撑的冷静。

　　他几乎是立刻拨通李姐的跨国语音电话，听筒接通的瞬间，平日里沉稳低沉的嗓音藏不住慌乱紧绷：“她现在怎么样？送到哪家医院？有没有做检查，医生初步判断是什么情况？”

　　李姐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一边盯着急诊室紧闭的大门，一边快速和他同步现场状况：“沈总，我们现在在集团合作的私立医院急诊，已经走了VIP绿色通道，全套体检都在加急做，医生初步判断是长期超负荷劳累、严重缺觉加上时差紊乱，精神一松懈身体直接垮了，现在人还没醒，我们全都守在外面。”

　　沈乙站在空旷的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前，窗外是清晨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眼底覆满浓重的焦躁与无力。他下意识想去订最快的跨国直飞航班，手指点开订票页面才猛然反应过来，就算现在立刻动身，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等他落地欧洲，靳梵早就独自熬过最难受的阶段，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一股无处发力的恐慌堵在胸口，他沉下心快速梳理安排，一字一句清晰吩咐下去，每一条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第一，联系欧洲分部对接医院负责人，所有诊疗项目全部优先处理，任何检查报告第一时间拍照发给我；第二，团队其余工作人员按原计划搭乘民航返程，不用留下来陪护，你全程守在医院照看靳梵，她衣食住行、输液休养都不能离开人；第三，我现在立刻调度私人飞机飞往当地机场待命，等医生评估她身体允许长途出行，就直接用私人飞机接她回国，机上配备专属医护、静养床位，全程保障她休息，不用挤普通客机。”

　　说完正事，他语气又软了几分，藏着压不住的担忧：“她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多晚，随时打我电话，不要怕打扰我。”

　　挂断电话，沈乙再也坐不住，在办公室来回踱步，目光反复落在聊天框里靳梵之前发来的简短平安消息，心口又闷又疼。这半个月他日日熬通宵跟进峰会工作，明明清楚她一个人扛下所有高难度专访，三餐潦草、昼夜颠倒，却只能隔着时差干着急，连一杯温水都没法递到她手边。

　　另一边，急诊室内的检查很快全部完成，没过二十分钟，靳梵缓缓睁开了眼睛。李姐连忙把沈乙远程安排的所有事如实讲给她听，话音刚落，靳梵床头的手机响起跨国视频通话，来电人正是沈乙。

　　她撑着发软的身子抬手接通，屏幕里瞬间撞进沈乙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盯着镜头里她惨白憔悴的脸、眼下深重的青黑，声音放得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梵梵，有没有哪里疼，头还晕不晕？”

　　靳梵靠在病床上，说话虚弱无力，浅浅扯出一点笑意：“我没事，就是太累了，让你担心了。”

　　“怎么会不担心。”沈乙指尖抵着屏幕，仿佛想穿过万里距离触到她，语气满是自责，“早知道会累到晕倒，当初我不该同意你接这次外派任务，半个月隔着时差，我连照顾你都做不到。私人飞机已经在路上了，等你养好一点，我就在国内机场等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出差。”

　　视频里的他眼底的慌乱、心疼清晰直白，半个月双向错开的思念、各自熬夜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摊开。靳梵望着屏幕那头日夜为她悬心的人，鼻尖微微发酸，轻声应下，静静等着搭乘他安排好的私人飞机，跨越十几个小时时差，奔赴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