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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厂提督的生辰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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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今日是东厂提督魏严的六十大寿,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喜庆之中。魏府张灯结彩,车水马龙,文武百官趋之若鹜,争相献上贺礼。
谁都知道,魏严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当今圣上根基未稳,朝中大事小情,多半要听这位“九千岁”的意思。
而在离魏府三条街外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上,气氛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清梧坐在车内,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外罩一件同色披风,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与这满城的喧嚣格格不入。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姑娘,到了。”
赶车的老者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清梧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魏府的侧门就在眼前,这里是专门供送礼和杂役进出的通道,守卫相对松懈,正是萧凛安排的入府路线。
“记住萧爷交代的话,进去之后,不要与任何人交谈,直接将礼盒交给管事,然后找个借口留在后院的香料房。时机一到,自会有人接应你。”老者压低声音,再次叮嘱。
沈清梧点了点头,双手捧着木盒,走下马车。
她的心跳得极快,几乎要撞破胸膛。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是万丈深渊。但她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侧门的守卫拦住了她。
“什么人?报上名来,礼品登记。”
守卫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轻佻与不屑。一个毫无背景的弱女子,在他们眼里,与蝼蚁无异。
沈清梧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民女沈清梧,闻香榭制香师,奉家师之命,送来贺礼一份。”
“制香师?”守卫嗤笑一声,“魏公公最不缺的就是奇珍异香,你这穷酸样,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说着,守卫伸手就要来抢夺她怀里的木盒。
沈清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护住木盒:“此香乃家师秘制,名为‘千岁香’,非魏公公亲启不可。”
“千岁香?”守卫一愣,随即觉得这名字吉利,若是真香,自己抢了功劳倒是其次,若是假的,让公公当面发落这丫头也来得及。
“行,那你跟我来,别耍花样!”
守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带着她穿过侧门,走向府内。
魏府之大,远超沈清梧想象。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奢靡之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那是魏严最喜欢的西域龙涎香,闻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沈清梧紧紧抱着木盒,跟着守卫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一处偏厅。
“在这等着,我去通报。”守卫将她扔在原地,自己进去禀报。
片刻后,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走了出来。他眼神阴鸷,走路无声,正是魏严身边的红人,掌班太监曹掌柜。
曹掌柜的目光落在沈清梧身上,像毒蛇一样冰冷。
“听说你有‘千岁香’献给督主?”
沈清梧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恭敬地将木盒递上:“正是。此香乃晚辈家师耗尽心血所制,需得在寿宴正酣之时点燃,方能显其神效。”
曹掌柜接过木盒,打开一条缝,一股奇异的幽香瞬间飘散出来。那香气清冷而幽远,与府中甜腻的龙涎香截然不同,竟让他烦躁的心情为之一静。
“有点意思。”曹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督主此刻正在前厅与贵客饮酒,你随我来。”
沈清梧心中一紧。计划是将香交给管事,由他们点燃,为何要带她去前厅?
但她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穿过长长的回廊,前厅的喧嚣声越来越近。丝竹声、劝酒声、谄媚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流。
曹掌柜带着沈清梧绕过影壁,来到前厅侧面的廊下。这里既能看见厅内的情形,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就在这里点燃。”曹掌柜指着一个青铜仙鹤香炉,“督主最重排场,待会儿会有专人引你进去献香,记住,手脚麻利点,别丢了你家师门的脸。”
沈清梧点了点头,打开木盒。
盒中静静地躺着三支香,通体漆黑,上面缠绕着银丝,正是那“幽冥香”。
她取出一支,插入香炉。
随着青烟袅袅升起,一股清冷的香气开始在廊下弥漫。这香气极淡,初闻时只觉得心旷神怡,但细品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
前厅内,魏严正高坐主位,接受着百官的朝拜。他年近六旬,面容枯槁,却精神矍铄,一双三角眼闪烁着精光。
“九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魏严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正要说话,突然,他的鼻子动了动。
一股奇异的香气钻入他的鼻腔。
那香气……怎么有些熟悉?
魏严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般扫向廊下。
“什么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廊下的曹掌柜连忙躬身上前:“督主,是闻香榭送来的贺礼,名为‘千岁香’。”
“千岁香?”魏严冷哼一声,“好大的胆子!这香里,掺了‘引魂草’吧?”
沈清梧心头一震。他竟然闻出来了?
不等她反应,魏严已经大步走下台阶,一把推开曹掌柜,来到香炉前。
他盯着那袅袅青烟,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香,是谁调的?”
魏严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沈清梧知道,计划败露了。但她没有慌乱,反而抬起头,直视魏严的眼睛。
“是我。”
她的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前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魏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沈清梧,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沈……清梧?”
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原来是你。萧凛那个贱人,果然没死透。他让你来送死,倒是选了个好棋子。”
沈清梧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反而上前一步,与他正面相对。
“魏公公,这香名为‘幽冥’,不是‘千岁’。”她看着魏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它能让你看见,你这辈子最害怕的东西。”
魏严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沈清梧开始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红。
那是二十年前,他在宫中做小太监时,亲眼目睹的那场屠杀。他的师父,因为不肯依附当时的权宦,被活活打死,而他,因为害怕,躲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不可能……”
魏严捂住脑袋,痛苦地嘶吼起来。
“你看见了什么,魏公公?”沈清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恶魔的低语,“是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吗?是他们的血,还是他们的鬼魂?”
“滚!都给我滚!”
魏严彻底崩溃了,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打翻了香炉,也打翻了旁边的桌椅。
前厅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挡在了沈清梧身前。
“清梧,走!”
是萧凛。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萧凛!”
沈清梧又惊又喜,却又无比担忧。
“我没事,快走!”
萧凛拉起她的手,就要向外冲。
“想走?”
魏严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无比,他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疯狂之色?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的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
“萧凛,你果然没死。”
魏严拍了拍手。
瞬间,无数身穿飞鱼服的东厂番子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以为,我真的会被这区区迷香所惑?”魏严冷笑,“我不过是将计就计,引你出来罢了。”
萧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魏严竟然如此老奸巨猾。
“萧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魏严一挥手,厉声喝道:“杀!”
刀光剑影,瞬间将两人吞没。
沈清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充斥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和萧凛低沉的闷哼声。
她紧紧攥着萧凛的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萧凛,这一次,我绝不放手。”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