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翩若西鸿

28、知新·心魔影 滚

　　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摊开的奏折上、甚至他自己的衣袖上，湿了一大片。可他全然顾不上擦拭，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却依然尽力保持低声：“你说什么？！”

　　高思诚被他这剧烈的反应惊得往后微退一步，神色依旧沉稳：“我说，沐风的神态举止，像极了王昱。”

　　朱翊钧几步上前，紧紧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你可看清楚了？确定没有看错？”

　　高思诚轻轻摇了摇头，“我看不清。”

　　朱翊钧一怔，眉头瞬间皱起：“什么叫看不清？”

　　高思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神色平静却难掩几分无奈：“你是知道的，我天生脸盲，看人从来记不住长相，只靠气质分辨。”

　　朱翊钧坐回她对面，眉头紧锁，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结：“也是，那你觉得王昱和沐风气质有何相同？”

　　“是。”高思诚点头，语气沉稳地分析，“王昱那个人，你见过，也清楚他的底细。平日里永远端着君子架子，伪装得滴水不漏，一副温文尔雅、正直磊落的模样。尤其在我面前，明明藏着私心杂念，却从不敢表露半分，生怕露出一点破绽，毁了他苦心经营的形象。”

　　她顿了顿，眸色沉了沉：“可那日，他为他父亲的私生子动怒，我去找他时，他来不及伪装，我才真正看清了他生气时藏在皮囊之下的本性。”

　　朱翊钧眯起双眼：“你是说，沐风昨日的模样……”

　　“和王昱一模一样。”高思诚接过话，语气肯定，“昨日沐风与朱皓对峙，被揭穿身份造假时，他的反应、他的神态、他那股被戳穿后恼羞成怒的劲儿，和当年的王昱，没有半分区别。”

　　她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条理清晰地剖析：“王昱有个刻进骨子里的毛病——从不解释。无论旁人如何指责他、质疑他，他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自证清白，而是反击。想方设法往对方身上泼脏水，搅浑局面，把所有矛头引开，好让自己全身而退。”

　　说到这里，她停下脚步，重新看向朱翊钧：“昨日沐风便是如此。朱皓揭穿他身份存疑，他没有半句辩解，反而直接攻击朱皓，骂他是倭寇之子、骂他无根无凭，用最刻薄的话转移视线。这手段，这心性，和当年的王昱，如出一辙。”

　　朱翊钧沉默了，高思诚也没有说话，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还有别的发现吗？”

　　高思诚点头：“沐风的衣着身形，也很奇怪。”

　　“奇怪在何处？”

　　“他平日里穿衣永远裹得严严实实，领口从不松开，腰身线条也刻意遮掩，看不出原本的身形。”高思诚仔细回忆着，一边说一边比划，“而且我总觉得，他看着比寻常男子略高一些，可身形比例又透着几分不自然。”

　　她抬眼，语气肯定：“我怀疑，他穿了内增高。若是脱了那些东西，换上寻常衣物，他的真实身形，应当与王昱相差无几。”

　　朱翊钧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还有这样一层细节：“内增高？”

　　“是。”高思诚确认道，“刻意拔高身形，遮掩原本的体态，本就是心虚的表现。”

　　朱翊钧站起身，在殿内快速踱步，神色凝重，眉头始终没有松开：“王昱当年事发后仓皇逃离，从此杳无音信。难道他是改头换面，整容易容，换了个身份，重新回到京城……”

　　他猛地停住脚步，看向高思诚，眼神复杂：“刻意接近你，谋求官位？”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高思诚沉声应道。

　　朱翊钧依旧盯着她，追问：“你能确定，他就是王昱？”

　　高思诚轻轻摇头：“我不能百分百确定，我只说，他像。气质神态，行事作风，像到让我不得不警惕。”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客观：“也或许，沐风真的是沐王府的后人。他身上的气度、学识，绝非普通人家能够养出来的。若不是身份被揭穿有假，单看言行举止，他就是不折不扣的世家贵胄。”

　　她抬眸，目光清澈：“可偏偏，他的身份是假的。”

　　这一点，才是所有疑团的根源。

　　一个身份造假的人，顶着沐王府的名头接近京城权贵，又偏偏与当年仓皇逃离的王昱气质神似，由不得人不多想。

　　朱翊钧沉默片刻，又问：“声音呢？沐风的声音，与王昱像吗？”

　　高思诚闻言，忍不住苦笑一声：“你是知道我的，我天生音盲，五音不全，听人说话只能分辨好听难听，根本听不出相似与否。”

　　朱翊钧一想，也确实如此。

　　高思诚这个人，从小就异于常人。脸盲，记不住人脸；音盲，辨不出声线。视觉、听觉、味觉、嗅觉，每一样都格外不灵敏，可偏偏那第六感，准得吓人。

　　多少次宫廷风波、暗藏杀机，她都是凭着直觉躲过危难，凭着直觉看穿人心，凭着直觉，帮他做出无数关键决断。

　　他与她亲近信任，从不是因为她是他武术老师高将军的女儿，而是因为她这股“说不清道不明，却偏偏一猜一个准”的敏锐。

　　朱翊钧走回御案前坐下，神色稍缓：“你打算怎么做？”

　　高思诚早已心中有数：“我回一趟府里，问问我爹对沐风的观察，再问问我表哥孟令雅。他们二人眼光毒辣，看人比我精准得多，或许能看出我遗漏的细节。”

　　朱翊钧点头：“去吧，务必谨慎。有任何消息，立刻入宫告知我。”

　　高思诚转身向外走去，走到殿门处，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朱翊钧独自坐在御案后，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明明是温暖的光线，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凝重。那张素来白净俊朗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心紧锁，满是疲惫与忧虑。

　　高思诚心头忽然一软，生出几分心疼。朝堂动荡，暗流涌动，这些风波、这些阴谋，本不该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陛下。”她轻声开口，“国事繁重，你也要多保重身体，别太过操劳。”

　　朱翊钧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故作轻松地驱散了凝重：“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去办你的事，别在这儿说这些肉麻话。”

　　高思诚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推门走出乾清宫。

　　深秋的风带着几分清冽，吹在脸上，让人头脑越发清醒。她一路走出宫门，乘车返回高府。

　　刚到府门口，她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平日里整洁安静的院落，此刻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朱红鎏金，绫罗绸缎，珍珠美玉，堆得如同小山一般，几个家仆正满头大汗地来回搬运，忙得不可开交。

　　高思诚站在原地，微微蹙眉：“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边嘀咕，一边快步往里走，还没进堂屋，就扬声喊了一句：“爹！”

　　高将军闻声从内堂走出，看见女儿，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上前拉住她的手：“思诚回来了？正好，快进来。”

　　高思诚被他拉着往里走，满心疑惑：“院里那些箱子是谁放那儿的？怎么堆了这么多东西？”

　　高将军没有直接回答，只笑着把她往堂屋里引。

　　屋内早已坐了人。一个是她的表哥孟令雅，正坐在客座上，神色复杂，说不清是喜是愁，看见她进来，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

　　另一个，是个年轻男子。一身利落的武将劲装，腰悬长剑，身姿挺拔，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可那张脸，却白润如玉，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俊美得如同画中走出来的贵公子，丝毫没有武将的粗粝之气，反倒带着几分温润儒雅。

　　高思诚微微一怔。

　　那男子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起身，动作利落干脆，几步走到她面前，抱拳行礼，举止得体大方：“高姑娘，在下裴霖，冒昧来访，多有失礼，还望姑娘海涵。”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一丝北方边关的硬朗口音，格外好听。

　　高思诚还未回过神，高将军已经在一旁笑着介绍：“思诚，这位是裴小将军。裴家世代镇守西北边关，忠勇满门，他父亲是西北大营裴总兵，太太太爷爷更是当年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老将。这次他独自回京，是为了……”

　　高将军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暧昧：“是来向你提亲的。”

　　“提亲”二字入耳，高思诚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愣住。

　　又是提亲？前有沐风步步接近，旁敲侧击，如今又突然冒出来一位世代忠良的裴小将军，直接带着厚礼登门求亲。

　　她下意识看向孟令雅，表哥脸上的神色更加复杂，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也是猝不及防，无能为力。

　　反观裴霖，倒是坦荡大方，站在原地任由她打量，脸上笑容温和有礼，分寸恰到好处：“高姑娘，我知道这般行事十分唐突。按理来说，提亲应当有家中长辈亲自陪同，备齐三媒六聘，礼数周全。可我常年驻守西北，家人都在边关，一时无法赶回，我又听闻陛下有意为姑娘择婿，生怕来晚一步错过，便擅自先行回京登门。失礼之处，还请姑娘千万见谅。”

　　他目光真诚，语气坦荡，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傲慢，也没有刻意讨好的虚伪。

　　高思诚看着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论长相，裴霖俊美出众；论出身，裴家世代忠良，地位显赫；论态度，他坦诚大方，谦逊有礼。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万里挑一的良人。

　　可她此刻满心都是沐风与王昱的疑团，哪里有半分心思想儿女情长、婚嫁之事？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纷乱，开口道：“裴小将军不必多礼，心意我领了。只是……”

　　她看了看高将军，又看了看孟令雅，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只是今早陛下召我交代了要紧之事，我回来正是要与父亲和表哥商议。不如裴小将军先移步偏厅稍作等候，待我处理完家事，再与小将军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