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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知新·故人归 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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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风瞬间涨红了脸,情绪猛地激动起来,上前一步怒视朱皓,眼神里满是怒火。“你这是血口喷人!故意栽赃陷害!”
沐风说:“我确确实实是沐王府的人!只是当年没有录入族谱罢了!我父亲去得早,嫡兄心存嫉妒,暗中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删去。当年认识我的长辈,也都先后不在人世。可我姓沐,我是沐英后人,这是刻在骨血里的事实,谁也改不了!”
朱皓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所有证人都不在了,自然由你一张嘴随便说。”
这句话像是彻底点燃了沐风心底的戾气,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指着朱皓厉声反击。
“那你呢?你又算什么?你一个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查我、审我?谁又能保证你不是倭寇之子呢?”
朱皓的脸色,骤然一片惨白。那是高思诚从未见过的苍白,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最痛的伤疤,一瞬间,所有血气都从脸上褪去。
沐风却像是被怒火冲昏了头,依旧不肯停口:“你从小被高将军捡回来,无父无母,无根无凭。真正没有根、来历不明的人,是你!”
听着二人互相攻讦,朱翊钧大喊:“够了!”
朱翊钧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震得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两人同时僵在原地,不敢再言语,齐齐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脸色铁青,铁青之下,又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随即转身,大步朝外走去,只留下两个字,冷得像深秋的风。
“回宫。”
王喜姐微微一怔,连忙快步跟上。瑞安公主轻轻拉过高思诚的手,也匆匆跟了上去。小李子反应最快,一溜小跑前去安排马车,不敢有半分耽搁。
一行人匆匆离去,只把漫山遍野的菊花,和两个依旧剑拔弩张、心结难解的人,独自留在秋风里。
马车上,一路寂静无声。
高思诚靠在车壁上,闭着双眼,看似休憩,脑海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从朱皓开口质问,到沐风暴怒反击,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她都看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
沐风的暴怒是真的,情绪激动也是真的。可那激烈的情绪之下,总藏着一丝让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尤其是那句“认识我的老人也都死光了”,说得太过顺畅,太过流利,仿佛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可他转头骂向朱皓的那些话,那股尖锐的恶毒与失控,又真实得不像是伪装。
不像是演的,却处处透着蹊跷。
她越想,心头越是纷乱,可纷乱之中,又有一丝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沐风暴怒那一刻,脸上的神情,眉峰皱起的弧度,嘴角下沉的角度,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
那种模样,她分明在哪里见过。
不是初见,不是新识,而是藏在记忆深处,似曾相识。
像是在梦里见过,又像是在某个早已模糊的旧时光里,与这张脸打过照面。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马车车顶,心头乱成一团缠绕的麻线。
可在万千纷乱思绪里,有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沐风有问题。而朱皓,同样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两人都藏着秘密,都带着面具,都在这场局里,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另一辆马车里,朱翊钧静坐不语,脸色依旧沉郁。
王喜姐安静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也没有多问。
过了许久,朱翊钧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朕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王喜姐轻声道:“陛下原本是想借着今日,让沐风自己露出破绽,看看他的真实心性与应变。只是没想到,朱皓一开口,沐风会把局面搅成这样。”
“是朕吩咐朱皓,当场揭穿沐风的。”朱翊钧平静道,“只是朕也没有料到,沐风会这般不顾一切,反咬一口。”
他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朱皓这孩子,身世是他这辈子最痛、最不能碰的地方。沐风那句话,正好戳在了他的心口上。”
王喜姐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陛下觉得,他们两人,谁的话更可信?”
朱翊钧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深邃难测。
“朕也不知道。沐风身份造假,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可他的才学、见识、谈吐,都是真的,平日里的言行举止,也绝非寻常之人。就连他对思诚的那份心意,看着也不像是全然作假。”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朱皓,他跟随朕多年,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二心。可他的身世,的确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在被高将军捡到之前,他究竟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没有人知道。”
王喜姐心头也跟着沉重起来:“那陛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
朱翊钧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
“让孟令雅去查。他心思缜密,为人公正,不偏不倚。让他去找高将军,两人联手一起查。朱皓的底细,沐风的来历,一桩一件,都必须查得明明白白,水落石出。”
他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一盘棋,比朕最初预想的,要大得多。”
城门外,孟令雅并没有跟着马车一同回宫。
他静静站在岔路口,目送两辆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目的地,是高将军府。他要去见自己的姑父。
刚才在菊坡上发生的那一场争执,他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朱皓与沐风,两人各执一词,互相攻击,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破绽。谁真谁假,谁忠谁奸,他一时无法断定。
但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这两个人,都藏着秘密,都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朱皓的身世,本就是一个谜。当年高将军在野外捡到他时,他早已孤身一人不知流落多久。身上穿着汉人的衣物,可眉眼深处,总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与寻常汉人子弟,隐隐有些不同。
而沐风的身份,更是疑点重重。云南沐王府查无此人,可他的谈吐、气度、学识,又明明是从小养尊处优的贵胄模样。若不是沐王府出身,他又能来自哪里?
孟令雅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他脑海里,再次闪过沐风暴怒时的那张脸。那个神情,那个眼神,那种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神态——他分明也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紧紧皱起眉,拼命在记忆里搜寻,却始终抓不住那一丝模糊的线索。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迈步向前。不管怎样,先去见姑父。这件事,牵扯太大,藏得太深,必须彻查到底,给陛下一个交代,也给所有人一个真相。
秋风萧瑟,卷起路边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沙沙作响。
孟令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幽深的巷子深处。
而遥远的皇城里,高思诚静静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沐风的脸,朱皓的脸,一张张面容在她脑海里反复交替出现,搅得她心头不得安宁。
可就在纷乱之间,一道灵光忽然闪过。
沐风那个让她觉得似曾相识的神情,那种愤怒之下藏着的熟悉感——
她终于想起来了。不是错觉,不是幻想。她的确见过。
高思诚猛地坐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有些真相,太过惊人,太过颠覆,她甚至不敢往下细想。
她缓缓躺回床上,闭上双眼,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先安心歇息。
这场由朱翊钧亲手设下的问心局,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藏在菊花香里的人心、秘密、阴谋与坚守,才正要浮出水面。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宫墙深处的琉璃瓦沾着一层薄霜。
高思诚从寝殿走出时,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她昨夜睡得安稳,从不是会被一点疑云扰得彻夜难眠的性子——身在深宫多年,见惯了波谲云诡、人心藏锋,一点异样的苗头,还不足以乱了她的心神。她只是清醒得早,脑中反复梳理着前一日的种种细节,越理,那根隐隐作痛的弦,绷得越紧。
她没有丝毫耽搁,径直往乾清宫而去。
宫道上静悄悄的,只有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偶尔响起。高思诚一路行来,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不是沐风的容貌,而是他暴怒那一刻的神情——眉峰骤然拧紧的弧度,唇角向下狠戾一撇的角度,还有那股被人戳破真相后,不辩解、不低头,只一味强硬反击的狠劲。
像,太像了,像到她只消闭上眼,就能将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重叠成同一个影子。
乾清宫的门被轻轻推开,朱翊钧正坐在御案后,捧着一盏热茶慢饮。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明黄色的衣袍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见高思诚这么早过来,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么早就过来了?可是昨夜有什么新发现?”
高思诚没有绕弯子,径直走到御案前,目光直直望向朱翊钧,语气笃定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知道沐风哪里不对劲了。”
朱翊钧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顿,茶水在杯中晃了晃,他却浑然未觉,只抬眼看向她:“说。”
高思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他像王昱。”
“噗——”
朱翊钧口中的茶水当场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