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同乐·出京西     朱 ...

  •   朱皓勒住马缰,马车缓缓停下:“大小姐,歇歇脚?”

      “好。”

      茶棚简陋得很,几张木桌歪歪斜斜,长凳也磨得发亮。看茶的老婆婆,是锦衣卫埋在此处的暗哨。

      “两位客官,喝茶吗?”

      高思诚轻巧跳下车,在桌边坐下:“婆婆,来壶茶,再上两个馒头。”

      老婆婆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朱皓将马拴好,在她对面落座。

      茶很快端上来,粗陶碗盛着,茶汤略浑,却带着山野烟火气。高思诚端起就喝,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小姐不嫌弃?”朱皓问。

      “嫌弃什么?”她又饮一口,“井水河水,哪样没喝过。我姥姥说过,真正的世家女子,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能受,什么日子都能撑得住。这才撑得起一门风骨。”

      朱皓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高思诚未曾察觉,只顾喝茶。馒头也热腾腾地端上来,掰开时白气氤氲。她咬了一口,忽然开口:“朱皓,咱们这一趟,到底是去做什么?”

      朱皓的动作顿了顿。

      “陛下说让我配合你,”高思诚抬眼看他,“可总得告诉我要做什么吧,免得真到了关头,我坏了事。”

      朱皓沉默片刻,放下手中馒头。

      “播州。”他低声道。

      高思诚眉梢一挑:“杨应龙?”

      “是。”

      “他真要反?”

      “还不能确定。”朱皓声音压得更低,“锦衣卫探到消息,他近来动作频繁——扩兵、囤粮,与周边土司往来过密。陛下放心不下,命我前去摸清底细。”

      高思诚点头:“那我呢?我做什么?”

      朱皓看着她,目光里藏着几分复杂:“大小姐的任务,比我更重要。”

      “哦?”

      “明面上,大小姐是去西南散心。”朱皓缓缓道,“可这一路上,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高思诚微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有人盯梢?”

      “是。”朱皓颔首,“从出京便跟着,三拨人轮换,手法很老练。”

      高思诚没再接话,只放下馒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朱皓继续说:“我们的身份瞒不住。大小姐与陛下的交情,满朝皆知。那些人跟着,目标不是我,是你。”

      “所以我是饵?”

      “是。”朱皓低声承认,“快到播州时,大小姐得想办法把人引开,越远越乱越好。如此,我才能脱身查案。”

      高思诚静了片刻,忽然笑了:“朱皓,你这脑子,比你的武功还好用。”

      朱皓垂眸:“是陛下的安排。”

      “他?”高思诚挑眉,“他怎么说?”

      朱皓斟酌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说,大小姐最适合做这件事。一来,你与陛下亲近,人尽皆知,盯梢的人必定不会放过你;二来,你是女子,最易让人放松警惕;三来——”

      他顿住了。

      “三来什么?”

      “三来,大小姐母亲是孟氏后人,父亲是渤海高氏。”朱皓道,“这般身份,到了西南,更容易得百姓信任。万一将来这边有事,你这一趟行走,便是为我们先铺下一条路。”

      高思诚听着,脸上神色慢慢沉了下去,不是怒,也不是惊,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倒是什么都算到了。”她轻声道。

      高思诚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水一口饮尽,碗底轻轻顿在桌上:“好,就按这个办。”

      她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吧,别耽误时辰。”

      朱皓付了茶钱,紧随其后。马车重新上路,这一回,高思诚没有坐回车厢,而是挨着朱皓,一同坐在驾车的位置。

      道路向前延伸,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山影愈发浓重。官道两旁的农田越来越少,林木越来越密。

      高思诚望着连绵群山,忽然问:“朱皓,你说西南,是什么样子?”

      “卑职未曾去过。”

      “但说无妨。”

      朱皓沉默片刻,开口道:“山多,林密,地偏人杂。除了汉人,还有苗、彝、侗各族,各有各的活法,各信各的神灵。”

      “神?”高思诚来了兴致,“他们信什么?”

      “不清楚。”朱皓道,“只听说,不信我们这边的圣贤书。”

      高思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倒新鲜。”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我姥爷说过,孟子的道理,是天下人的道理,不分华夷。只要是人,便听得懂。”

      高思诚望着远方群山,心头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云雾深处,静静等着她。

      又走了两日,官道渐窄,最后成了一条蜿蜒山路。两侧密林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叶缝间漏下,在地上洒成斑驳光点。空气湿润清凉,带着草木清香,与京城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高思诚深吸一口气:“这味道真好闻。在京城一到冬天,我总干得流鼻血,这里却润得很。”

      朱皓没有应声,目光却始终在四下扫视,警惕如鹰。

      高思诚察觉:“怎么,有人?”

      “是。”朱皓压低声音,“从昨夜起,又多了两拨。”

      高思诚挑眉:“这么看得起我?”

      “说明他们重视大小姐。”

      高思诚笑了笑:“那我是不是该觉得荣幸?”

      朱皓没接这话,只道:“再往前三十里,便入播州地界。到时候,大小姐按计划行事。”

      “好。”高思诚点头,“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朱皓,你小心点。”

      朱皓脊背几不可查地一僵。

      “别死了。”她语气轻描淡写,“不然我回去,不好跟陛下交代。”

      朱皓垂眸:“大小姐也是。”

      马车继续前行,高思诚忽然掀开车帘,往后望了一眼。

      “朱皓,”她道,“那些人就在后面?”

      “是。”

      “那我是不是该现在就下去?”

      “再等等。”朱皓道,“前面有个镇子,人多,好脱身。”

      高思诚点头,缩回车厢。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小镇。不大,一条街从头至尾,用不了一盏茶功夫,却热闹得很。街上有卖菜的、贩布的、开食摊的,还有几位身着彩裙、头戴银饰的苗家女子,叽叽喳喳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清脆如山泉。

      马车在镇口停下。高思诚跳下车,理了理衣摆,对朱皓道:“行了,你走吧。”

      朱皓看着她,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大小姐保重。”

      “嗯。”高思诚点头,“你也是。”

      朱皓一扬马鞭,马车继续前行。高思诚立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大步往镇中走去。她知道,身后有人盯着,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街边的苗女仍在说笑,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慌忙连声道歉,话语软糯,却听不懂。

      高思诚笑了笑,用汉话轻声道:“没关系。”

      那苗女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高思诚望着她身上的银饰、头上的花帕、眼底纯粹的笑意,忽然想起朱皓那句话——

      “他们不信咱们的圣贤。”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信不信圣贤,好像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她们都在笑,这份不加掩饰的善意,本就是人心相通。

      她往镇子深处走去,走进那些陌生的语言里,走进那些不一样的目光里,走进这片她从未踏足的山野土地。

      镇子不大,高思诚很快走到尽头。她在街尾一处小食摊前停下,要了一碗酸汤,慢慢喝着。余光里,几道身影在街角晃动,不紧不慢,像粘在鞋底的泥,甩不掉。

      高思诚放下碗,往镇外走去。她不想在镇上动手,免得误伤无辜,惊扰百姓。她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悠闲。出镇时,天色尚早,她沿着山道往上,两侧竹林茂密,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而身后那些人,走得更慢。高思诚心里清楚——他们不急着动手,是在等她彻底落单。再往深山里去,便是另一番规矩。

      她在心里轻笑:也好,那就比比耐心。

      山道越走越窄,竹林渐成杂木林,光线暗了下来,空气里多了几分潮湿的腐叶气息。高思诚踩着落叶前行,脚下沙沙作响,像是在给身后的人报信。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打猎。她问:“爹,为什么那些猎物那么容易上当?”

      父亲说:“因为它们只看见眼前。”

      她又问:“那我们怎么不上当?”

      父亲笑着摸她的头:“因为我们看得远。”

      高思诚此刻,便在望着远方。远处一道山梁,翻过去,据说有几座村寨。她不知道寨中住着什么人,却清楚,只要有人,身后这些人便不敢轻举妄动——除非他们疯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沉下。高思诚站在一块大石上,回头望了一眼。看不见人,可她知道,人就在暗处。她纵身跳下石头,继续快步前行。

      山道忽然开阔,眼前出现一片缓坡,稀稀疏疏长着几棵老松。坡尽头,隐约有火光,还有人声。

      高思诚加快脚步。走近才看清,那是一片平地,坝子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映亮了一圈人的脸。年轻男女,身着五彩衣裳,围着火堆拉手而歌,边唱边跳。

      那曲调她从未听过,婉转又嘹亮,像山间清风,又像林涧飞鸟。她立在暗处,静静看了片刻。随即,身后林子里传来极轻的响动。

      高思诚没有回头。她理了理衣襟,大步朝篝火走去。

      靠近时,歌舞的人注意到她,歌声慢慢停下。几十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不加掩饰的善意。高思诚站在火光边缘,暖光映在脸上,眉眼格外清晰。

      她微微一笑,用汉话说:“我是过路的商人,路上遇到了劫匪,借个光,躲几个人。”

      无人应声,却有个年轻男子站起身,往旁侧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高思诚走过去,静静坐下。

      林子边缘,几道黑影驻足不前。他们望着篝火旁的年轻人——腰间别着刀,手里握着棍,胳膊上是结实的肌肉。几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重新退入了黑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