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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乐·染韶华 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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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三年春,倒春寒来得凛冽。
京城的风仍如藏着冰刃,刮在脸上生疼,高思诚却浑不在意。她一身新制的文武袖,脚踏鹿皮靴,踏入乾清宫时,步子都比平日更显轻快。
文武袖这衣装别致得很——左袖是文官宽袍大袖,右袖是武官利落窄袖,穿在她身上,竟真有几分文武兼备的意气。她自知好看,才特意这般穿戴。
殿内并无旁人。朱翊钧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份奏折,眼皮也未曾抬起。小李子侍立一旁,见她进来刚要躬身,被她抬手轻轻拦下。
她径直走到朱翊钧对面,大大方方坐下,全无半分拘谨。
“找我什么事?”高思诚开口。
朱翊钧这才抬眼,扫了她一下,又垂眸继续看奏折:“高思诚,你倒是半点不客气。”
“客气什么?”她自顾自倒了杯茶,水温恰好入口,“又没外人。”
朱翊钧将奏折往案上一搁,坐直身子,也给自己斟了茶。小李子极有眼色,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殿门缓缓合上,一室茶香袅袅升起。
“你这身衣服,”朱翊钧端着茶盏,目光上下打量她,“穿得倒人模人样。”
“那是。”高思诚微微扬下巴,“显摆我文武双全。”
“文武双全?”朱翊钧忍不住笑,“你爹要是听见,非得把你拎回校场操练三天。你那点花架子,也就骗骗外人。”
“骗你就够了,反正你打不过我。”她理直气壮,“再说这文武袖穿着舒服,左宽右窄,正适合这天气——就是还差了点。”她轻轻打了个寒噤,“早知道该带件披风,这倒春寒真够冷的。”
朱翊钧没接话,低头抿茶。殿内一时安静,高思诚却懂他的心思,他们本就是一同长大的交情。
片刻后,朱翊钧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思诚,那年的事……我一直想谢谢你。”
那年,抄张居正家的那年。
“你说的话,朕记在心里。”朱翊钧难得用上朕字,语气却无半分君威,更似挚友,“你说张先生愿意燃尽自己,为我铺一条路,我听了,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
高思诚淡淡一笑:“本来就是。张先生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他教了你十几年,最后那点体面,你给了,他也受得起。”
“可王昱他……”
“别提他。”高思诚平静打断,“他父亲贪墨那么多,抄家是活该。他怪我,是他的事,我问心无愧。”
朱翊钧望着她,眼底情绪复杂——有感激,有信任,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毕竟王昱,曾是她放在心上的人。他从案下取出一碟点心,推到她面前:“知道你以前爱吃,特意留的。”
“小时候喜欢,现在早不爱甜的了。”高思诚还是捏起一块,咬下一口,酥皮簌簌落了一身。
她一边拍着衣摆一边问:“我娘的事,有消息了吗?”
朱翊钧轻轻摇头:“还没有。”
“猜到了。”她又咬了一口,语气坚定,“但我不会放弃。”
“我知道。”
两人就这般安静坐着,一个默默吃点心,一个静静看着。窗外寒风依旧呼啸,殿内却暖烘烘的,暖意漫过心头。
许久,朱翊钧才缓缓开口:“有件事,得你去办。”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他压低声音,“你回去收拾一下,和朱皓一同出发。你配合他行事,具体任务,路上他会告诉你。”
高思诚挑眉:“这么神秘?”
“不得不神秘。”朱翊钧看着她,目光郑重,“西南那边,有人不太安分。”
话已至此,高思诚心中了然。
她刚要应声,殿门被轻轻推开。皇后王喜姐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身锦衣卫飞鱼服的朱皓。
“臣妾给陛下请安。”王喜姐缓步走入,步履端庄沉稳,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她比高思诚小一岁,往那里一站,气度却胜过殿中所有人。
“思诚也在。”她看向高思诚,笑意温和,“正巧,我有话对你说。”
高思诚起身,还未行礼,便被王喜姐轻轻按住。
“不必多礼。”王喜姐在她身旁坐下,声音温柔,“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
“王昱父亲贪污受贿,罪有应得,他自己不知悔改,反倒怨你没有护着他家,如今逃得无影无踪。”王喜姐望着她,眼底满是心疼,“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放在心上难过太久。陛下会派人尽早将他捉拿归案。”
高思诚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皇后娘娘还亲自来开导我?”
“我是你的朋友。”王喜姐认真道,“看你闷闷不乐,想让你出去散散心。正好陛下安排你去西南,我让朱皓多带些人手,你只管安心游山玩水,别的都不用操心。”
“不必。”高思诚摇头,“人多眼杂,反而容易坏事。”
她转头望向门口。朱皓仍立在那里,虎背蜂腰螳螂腿,身形挺拔如树。他个子高挑,腿线修长,一身飞鱼服加身,满殿光线似都聚在了他身上。
“朱皓一个人就够了。”高思诚道,“我们乔装成商人。我武功虽不算顶尖,也绝不会拖他后腿。”
朱皓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只对朱翊钧,语气简洁沉稳:“陛下,臣一人足矣,必护好大小姐。”
朱翊钧颔首:“那就如此定了。你们回去收拾,尽快出发。”
“是。”
朱皓退后一步,目光飞快从高思诚脸上掠过,又迅速收回。
那一眼太过短暂,短到无人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眼里,藏了多少年沉默未说的深情。
高思诚浑然不觉,只顾着与王喜姐说话:“喜姐你放心,我出去转一圈就回来。回来给你带西南的茶叶,听说那边的茶,和京里的味道大不相同。”
“好。”王喜姐握着她的手,温声应下,“我等你的茶。”
殿外,寒风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轻轻落在朱皓肩头。他垂着眼,唇角却悄悄弯起一抹弧度。西南之行,两人相伴,他护着她,便足够。
高思诚走出乾清宫时,回头望了一眼。朱翊钧立在窗前,隔着窗棂望着她的背影。王喜姐站在他身侧,端庄的身影投在地面,安稳静好。
小李子从廊下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件披风:“高姑娘,陛下让奴才给您送来的,说您怕冷。”
高思诚接过披风,抖开披上。大红羽缎厚实温暖,领口还绣着细密的梅花,精致又贴心。
她朝窗内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去。朱皓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恰好一步的距离。
“朱皓。”她头也不回。
“在。”
“西南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问。
“路上再说。”
“现在不能说?”她继续问。
“陛下吩咐,出京再讲。”
高思诚轻哼一声:“你们君臣俩,合起伙来瞒我。”
朱皓没有接话,唇角却又悄悄上扬。
春风拂过宫道,吹起高思诚的衣袂。那身文武袖在风里轻扬,左文右武,像一句坦荡的宣告——她什么都略通,什么都不畏惧,什么都敢一往无前。
朱皓望着那道利落背影,脚步微顿,随即跟上,依旧是那一步之遥。不远,也不近,刚刚好,能将她护在身后。
马车驶出京城,一路向南。官道两旁,柳树刚抽出嫩黄新芽,田埂上野菜青碧发亮。偶尔有农人赶着牛车经过,车轮吱呀作响,惊起路边成群麻雀。
高思诚掀开车帘,将脸凑到窗边,任由春风拂过脸颊。
“还是外面好。”她轻声叹,“京里太闷了。”
朱皓驾着车,目光望着前路,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嗯什么嗯?”高思诚把车帘挂好,挪到车门边坐着,“朱皓,你多说句话能怎么样?”
“不能。”
“那你倒是说啊。”
朱皓沉默片刻,开口:“大小姐想听什么?”
高思诚被他逗笑:“我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
“嗯。”
“那说说我们小时候的事。”她说。
朱皓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高思诚并未察觉,自顾自往下说:“我记得那时候,我爹教我们三个练武,我跟陛下天天偷懒,就你一个人老老实实练。”
朱皓唇角微动,没有应声。
高思诚歪头看他:“朱皓,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笑了。”她凑近几分,“我看见了,你嘴角动了。”
朱皓目不斜视:“大小姐看错了。”
“我看错?我眼神好得很。”高思诚哼了一声,又坐回去,“说起来,我小时候还真以为自己是练武奇才,每次跟你们比试都拿第一,把我爹高兴坏了。后来才知道,是你们两个让着我。”
朱皓沉默一瞬,缓缓开口:“不是让着。”
“什么?”
“不是让着。”朱皓声音平静,“我小时候个子矮,力气小,打不过你,是真的。”
高思诚愣了愣,随即笑出声:“真的假的?你那时候这么弱?”
“嗯。”
“那你后来怎么练得这么厉害?”高思诚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好奇,“我看你现在这身板,比我爹手下的老兵都强。”
朱皓没有回答。车轮碾过一块石子,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
高思诚也不追问,继续自言自语:“不过陛下是真不行,他那身子骨,练什么都不成。也难怪我爹不舍得逼他——本来就是找个借口让他出来透气,哪能真往死里练。”
朱皓终于开口:“陛下读书辛苦。”
“那倒是。”高思诚点头,“他小时候一天要读五个时辰的书,从早读到晚,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张先生对他,是真严格。”
“张先生是为他好。”
“我知道。”高思诚靠在车门框上,望着窗外漫野青绿,“所以我才跟他说,张先生愿意燃尽自己,为他铺路。那话不是哄他,是真心话,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马车又行一段路,前方出现一处简陋茶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