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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陪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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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传闻翎帝病重,已数月没有早朝。
一旦皇帝驾崩,按当朝律例,凡是没有诞下子嗣的妃嫔,一部分要削发为尼终身守孝,另一部分则要入室陪葬。
今年的中秋,是虞慈在这冷宫的第十个中秋夜了。
秋露降得格外的早,薄薄的一层附着在青草上,沾湿了她的鞋面与罗裙。
虞慈靠在墙上,趴着身体,偷听外头宫女走动的声音。
掌事姑姑在吩咐她们做事。
“赶紧点,还有三个宫没有分发完,今年的中秋不兴喧哗,也不能高声歌舞,一切从简。”
“做完事之后,你跟我去皇后那处复命。”
“大家伙手脚都麻利点,现在不比平常,出了纰漏是要掉脑袋的。”
近来除了前朝大臣以外,后宫那些无子嗣的妃嫔,也是忧心忡忡,整日跟着提心吊胆的。
这其中也包括了虞慈这个可怜的人儿。
虞慈15岁入宫门,一朝得了恩宠,便被人陷害入了冷宫,这一待便是十年。
十年间,虞慈无数次幻想过,能有朝一日走出这里,但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结束冷宫生活。
她没有子嗣,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不是终生为尼,就是入室陪葬。
面前的城墙,看起来高不可攀的样子。
婢女荷叶慌张地冲上前来,还死死地捂住她的嘴,“娘娘,不能爬,别冲动啊,娘娘。”
挣扎间两人都跌在了地上,不论虞慈如何反抗,她就是死死地不愿意松手。
整整十年啊!虞慈要是普通宫女,这个年纪早就可以遣散出宫了,可她偏偏不是,她只是一个失宠了的女人。
“荷叶,你会去哪?充去当役奴吗?”
荷叶哭道:“娘娘,奴婢去哪里都不要紧,反正都是熬着,并无不同。”
“我能出去看看吗?”
“……”
虞慈哀求道:“横竖都是死,让我出去看看。”
她还未冲出冷宫,就被一群侍卫拦了下来。
虞慈呵斥道:“放肆。”
看守的侍卫特别壮实,他朝她抄起鞭子道:“呦呵,还当自己是主子呢?大晚上的想去哪?”
他手里的鞭子抽得震天响,“我要是让你逃出去了,还得了。”
荷叶追了过来,“爷,各位爷,我家娘娘只是到处转转,我们不想出去,不想……啊……”
侍卫并不听解释,鞭子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荷叶紧紧地护着虞慈,替她挡去了好几下。
这鞭子抽在身上巨疼,可是再疼,也没有她的心里疼。
她们的哭声和吵闹声引起了一行过路人的注意。
为首之人是一名太监,他身形修长,一身紫红祥云的锦袍。
紫色不是寻常人可以穿的,想必是御前当值的太监。
他朝这边来了,闻见血衅味后,用手绢捂了下鼻,狭长妖曳的眼尾像狐眼一样,上挑着。
他眼眸一沉,厉声呵斥道:“这都什么节骨眼了,居然敢在宫里动刑,想掉脑袋吗?”
侍卫扑通一声跪下了,连连掌嘴,“奴才错了,奴才错了,冯总管恕罪……”
这位被称为冯总管的人,并没有理睬他们,只是垂着眸来看,那个跌坐在地上的可怜人。
“你是何人?”
待虞慈抬头,四目相接之后,他微微愣了一下神,转眼又恢复了平静。
这名太监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微微抬了一下手,身侧的小太监就递上了手册,他翻开确认了一番,便吩咐人呈上来了朱红色的宫服和整套凤头珠钗。
这身行头虞慈见过,是妃位的宫服。
“奴才见过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这一行人朝虞慈跪下了,冯总管双手捧着托盘,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她心里的防线轰然倒塌,她迟迟不去接,这是来催命的!
时间过去了许久,跪着的冯总管终是开言了,“娘娘,领旨吧!”
虞慈半饷才跪起身,颤颤巍巍地去接……
“咚!咚!咚!”
城角上的长明丧钟响了,整整三声,余音绕梁,经久不散。
皇上驾崩了!!
这声音传至虞慈的心底,凄凉一片,吓得她手一抖,华服立马掉了。
宫里顿时哀嚎声四起,众人纷纷跪地磕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服已到,虞慈要殉葬了。
她心里一急,出手便抓住了他的衣袍,誓死不松手。
“救救我……”
那人眼疾手快,弯腰将她的嘴巴捂住,小声告诫道:“娘娘,这是圣旨,也是恩赐。”
虞慈摇着头,炽热的眼泪流在他的手背上。
末了,他也只是无奈地说:“我只是个奴才,娘娘。”
是啊,他只是奴才,他能怎么办呢!
最终他还是解开了她的手,领着一行人大步而去,头也不回。
目光回旋之中。
那个身形修长的男子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少年,虞慈想起来了,在她初入宫中的时候,跟他有过一场主仆情分。
他曾是伺候过虞慈的一个小太监,这位冯总管就是冯世。
可惜啊,如今他一步一步地爬上了高位,而她呢,被打入了冷宫,膝下一个子嗣都没有,落得了个殉葬的下场。
皇帝的丧事是国事,是大事,礼俗繁多,虞慈已经开始被禁水,禁食了。
精致的脂粉施于脸上,她装扮齐全,一如十年前封妃时的那般模样,娇俏,艳丽,倾国倾城。
尚礼部的人来了,他们端来了毒药。
“娘娘。”
一声娘娘之后,众人跪在了地上,面色凝重。
荷叶欲上前来端药,却被斥退了。他们要看着虞慈亲手喝掉,断气了才算完。
为了避免事端,这期间任何人都不得碰药。
礼部的人说:“娘娘,大可放心,这药虽烈,但不会让您痛苦,来世望投个好人家。”
“我不要……”
“娘娘。”礼部的人声音一狠,“这可由不得您要不要。”
虞慈被几个人按住,那暗色的药液悉数灌进了她的嘴中,一滴不剩。
荷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跪地痛哭。
虞慈的这一生,就这样凄惨的过了,这深宫里半点温暖都没有,她浑身无力,任由她们收拾着身体。
渐渐的,她意识尽散,重重地磕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飘飘忽忽的,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就是地狱吗?我成鬼了吗?
虞慈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素纱的床幔,视线再一转,就是一张英气的脸,那是远山眉和一双狐狸眼。
她苦笑道:“死了,也能看见你。”
这声音很沙哑,她听了都为之一震,嗓子好干,干得发疼。
“有水吗?……咳……咳……”
冯世扶人坐了起来,并出言道:“你没有死,这药有点伤嗓子,过几天就好了。”
她的眼光一直在瞄桌上的水。
“两个时辰内不能喝水,忍一忍。”
这人变了很多,身形高了,眉眼成熟了,但由于是十五六岁的时候,阉割进宫的,所以声音一直保持在少年时的样子。
“你救了我,会不会引火上身。”
他眉眼含着笑,“娘娘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介奴才,怎会有那通天的本事,再说了那可是欺君之罪,娘娘怕是比谁都清楚吧!”
说完,他在虞慈的面前跪了下来,“奴才见过裕太妃,给裕太妃请安。”
虞慈愣在了原地,裕太妃?裕太妃是谁?
他口中的裕太妃是什么人?
只听他又道:“娘娘,您只需等待些时日,奴才一定会妥当安排,扶持娘娘入宫,享太妃之福。”
可那城墙内的恩恩怨怨,虞慈已经受够了,她突然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抿着性感的唇,线条柔和的脸上,无半点温情。
他嘴里说的扶持根本就是操控。
“如果我不依呢?”
冯世依旧跪于她的面前,语气岑长,“娘娘,您已是绝境,还有万全之策吗?”
“纵使您不为奴才的命着想,也要为您的族人着想,欺君之罪怪下来,可是要诛九族的,您有多少族人够杀呢?”
“请裕太妃放心,奴才可保您一世安稳荣华。”
就这样,她替了裕太妃这个名字,顶着她的封号,再一次入了宫门。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入宫的当晚,正逢恒王逼进大殿,血洗宫门。
到处都是仓皇逃窜的婢女和太监。
凤撵被人冲撞了。
“放肆,太妃面前,也敢这样没有礼数。”
侍卫手起刀落之后,一条人命就死在了她的凤撵之下。
虞慈身着华服,头钗金步摇,惊魂失措地从轿撵上摔下来,她被几个身手矫健的侍卫护着,跑进了后殿。
长廊里,冯世领着一堆人迎面走来,她与他撞个满怀。
他一把搂住虞慈,她吓坏了,哆哆嗦嗦地哭,“那边杀人了,杀人了……”
“来人,送太妃娘娘回长宁殿。”
“他会杀了我的,冯世,他会杀了我的……”
虞慈用满是惊恐的眼神看冯世。
他压低了声音安抚了一句,“你怕什么?又威胁不到你,哪怕恒王称帝,你只管享你的福就行了。”
冯世一声令下,就有几个太监架着她往长宁殿走。
他们一放下她,就将长宁殿的门锁死了,不管怎么呼喊都没有人回应,直到这漫长血衅的一夜过去了,门锁才终于松动了。
冯世推门而入,脸色平常,他怀抱一个三岁的小孩。
他将孩子递到虞慈的怀里,并小声在她的耳边说,“来,抱着,娘娘,安稳的太平盛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