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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容昭 容昭说:“ ...
容昭第一次见到阿蘅,是在入府第三天。
那天她去花园晒太阳,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回廊那边走过来。走得很快,腰背挺直,手里提着把木剑。
那人走近了,她看清了脸——眉眼清淡,神色平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她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称呼。
那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错身的时候,她闻见一股药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走远了。
后来她问下人:“那是谁?”
下人说:“是夫人。”
容昭愣了一下。
夫人。
她嫁给他三年了。
三年。
容昭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问他:“沈郎,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正在看书,头也没抬:“怎么问这个?”
她说:“今天见到了,觉得……说不出来。”
他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又问:“她是不是很厉害?”
他“嗯”了一声。
她问:“厉害什么?”
他说:“剑法。”
容昭等着他说下去。他没说。
她又等了一会儿,问:“还有呢?”
他把书放下,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看不出是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早点睡。”
他走了。
容昭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没什么。
她说不出那三个字让她心里什么滋味。
入府半个月,容昭渐渐摸清了一些事。
夫人的院子在最偏的角落,离书房最远。夫人每天天不亮就去练武场,教护院们练剑。夫人每晚都去厨房熬药,然后送到书房门口。夫人从来不和府里的人多说一句话。
下人提起她,都说“夫人人挺好的”“从来不骂人”“就是……不太说话”。
容昭问:“那沈郎呢?他对夫人怎么样?”
下人愣了一下,支支吾吾的:“这……奴才不敢说。”
容昭没再问。
但她心里有数了。
那天晚上,她又去书房找他。走到门口,看见回廊那头站着一个人——是夫人,手里端着药。
她站在那儿,没进去。
容昭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回廊,谁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夫人把药放在门口的小几上,转身走了。
容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那里。
她走进去,他正在看公文。
“沈郎,”她说,“门口有药。”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容昭站了一会儿,又说:“是夫人送来的。”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看不懂。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公文。
容昭转身,走出去,把那碗药端进来,放在他手边。
他端起,喝了。
喝完,放下碗。
“以后,”他说,“让她别送了。”
容昭愣了一下:“什么?”
他低着头:“让下人送就行。”
容昭站在那里,看着他。
灯下,他的侧脸线条很深,看不出表情。
她忽然想问:你为什么不自己跟她说?
但她没问。
她只是说:“好。”
容昭去找阿蘅,是两天后的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不安,也许是……想看看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偏院很远。她走了很久,走到腿都酸了,才看见那扇门。
门开着。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个石凳,凳上放着一把木剑。一个人背对着她,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那棵树。
容昭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
那个人回过头来。
是夫人。
她看见容昭,愣了一下。
然后说:“进来吧。”
容昭走进去,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夫人看着她,也没说话。
两个女人对着站着,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
还是夫人先开口:“找我有事?”
容昭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自己也说不清。
夫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坐吧。”
容昭跟着她进去。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床上铺着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杯子。
夫人给她倒了碗水。
容昭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夫人坐在床边,也不说话。
容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沈郎说……你剑法很好。”
夫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容昭读不出是什么。
“他还说什么?”夫人问。
容昭想了想:“他说你不需要人照顾。”
夫人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她把手里那个碗放下,说:“他说的对。”
容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容昭站起来,说:“我走了。”
夫人点点头,没送她。
容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姐姐,”她说,“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是什么样的。但他……他现在对我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可能只是因为我需要人照顾。”
她说完,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容昭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想着夫人听完那句话之后的表情——没什么表情。就是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想,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呢?
怎么能做到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争?
她想起自己。想起家道中落之后,一个人逃到京城,一路上的惊慌、恐惧、不知所措。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哭着说“沈郎,我无依无靠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然后说“留下来吧”。
她那时候想,终于有人可以依靠了。
可夫人呢?
夫人依靠谁?
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忽然觉得自己问的那个问题,很蠢。
第二天,她又去了书房。
他还是在看公文,头也不抬。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沈郎,我昨天去见夫人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她没见过。
“你去见她做什么?”他问。
容昭说:“不知道。就是想见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
容昭想了想,没说实话:“没说什么。就坐了一会儿。”
他又低下头,继续看公文。
容昭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想:你为什么不问更多?
但她没问。
她只是说:“沈郎,药在门口。我去端。”
她走出去,把药端进来,放在他手边。
他端起,喝了。
喝完,放下碗。
“以后,”他说,“让下人送吧。”
容昭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
两天前,他对她说“让她别送了”。两天后,他对她说“让下人送吧”。
两个“让下人送”,说的不是一个人。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对那个人好。
又过了几天。
容昭病了。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京城入冬早,她受不住寒,头昏咳嗽,浑身发软。
他来了,守了一夜。
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看见他坐在床边。灯下,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低头看她。
她说:“沈郎,你别走。”
他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还在那儿坐着,一夜没睡。
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想起那天在偏院,看见夫人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那一夜,夫人有没有病过?
有没有人守着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守着她的人,是夫人的丈夫。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偏院。
门还是开着。夫人还是背对着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容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去。
夫人回头,看见她,没说话。
容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
“这是药。”她说,“治风寒的。沈郎让我送来的。”
夫人低头看着那包药,看了很久。
然后她接过去。
“谢谢。”她说。
两个字。
容昭等着她说别的。
她没说。
两个人对着站着,风吹过来,槐树叶子落了几片。
容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夫人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包药,低着头,看着。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尊石像。
容昭忽然想:她会不会哭?
她没见过夫人哭。
她想,也许夫人从来不哭。
那天晚上,容昭又去找他。
他还在书房,还在看公文。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看她。
她说:“沈郎,药我送去了。”
他点了点头。
她说:“她说了谢谢。”
他又点了点头。
容昭等了一会儿,问:“你不问别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容昭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沈郎,”她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占了别人的位置。”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位置?”他问。
容昭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没有的事。”
容昭看着他。
她想: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但她没问。
她只是站起来,说:“我回去了。你早点睡。”
他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沈郎,”她说,“夫人她……不是不需要人照顾。她是习惯了不需要。”
她说完,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容昭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白白的,照在地上。
她想起白天,夫人接过药的时候,低着头的样子。
那双手,接过药的时候,没有抖。
可她总觉得,那双手,应该抖一下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小时候,娘说过一句话:
“有些人,不是不疼,是不会喊疼。”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窗外,月亮很圆。
她不知道偏院那边,有没有人也看着这月亮。
————————————————————
容昭说:“沈郎说你不需要人照顾。”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想不通:什么叫“不需要”?
她忽然想起那把木剑——
它也不需要人照顾,但它会生锈。
这一章最难写的是容昭。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恰好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她说“我占了别人的位置”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明白。
有读者问:阿蘅为什么不争?
我想,不是不争,是不会。她等了十四年,等成了习惯,等成了本能。等成了“不需要”。
下一章,慕容冲来了。
他查了三年的事,终于有了线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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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容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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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剑上霜》 慢热,细品,每一句都是刀 无狗血误会,无恶毒女配,只有“一个不说、一个看不见”的纯粹遗憾 男主视角追悔,女主视角等待,栗子意象贯穿全文 建议备好纸巾,不建议深夜追更 一句话简介:等了十四年,欠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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