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老了 第九年，他 ...
-
第九年春天，他从马上摔了下来。
那天路上有冰，马打滑，他连人带马滚下山坡。醒过来的时候，躺在陌生人家床上，浑身疼得动不了。
肋骨断了三根。
那人把他送回府里，养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躺在床上，天天看着帐顶。
帐顶没有破洞。他的帐顶是新的，绸缎的，绣着花纹。
但他总想起那个破洞。
她的帐顶，破了三年，她没补。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她坐在石凳上，往院门口看。她站在厨房里熬药，咳得抬不起头。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个破洞，月光漏进来，白得发亮。
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来了。
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在练剑。
他想站起来，走过去。
走不动。
肋骨疼。
他喊：“阿蘅！”
她没回头。
继续练剑。
他又喊：“阿蘅！”
她还是没回头。
然后她就不见了。
他醒了。
躺在床上，出了一身汗。
三个月后，他能走了。
下人劝他：“沈爷，您别去了。身子要紧。”
他不理。
骑马不行，就坐车。
车到山脚，剩下的路只能走。他从车上下来，抬头看那座山，看了很久。
山路还在。在他眼里，长得像一辈子。
他开始爬。
爬一段，歇一段。爬一段，歇一段。
腿抖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喘半天。他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上挪。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
他爬到半山腰，走不动了。
坐在路边那块石头上——她五岁坐过的那块石头——喘气。
喘了半天，抬起头，往山上看了看。
还有一半。
他站起来，继续爬。
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到了。
坟还在。
墓碑上那两个字，被风吹雨打，浅了一些。
他跪下来。
跪得很慢。肋骨还在疼，不敢用力。
跪好了，从怀里掏出栗子。
手抖得厉害。剥一颗，掉一颗。掉在地上的，他弯腰去捡。腰也疼，弯不下去。他就趴着，一点一点够。
捡起来，吹吹土，继续剥。
剥了多久，不知道。
月亮升起来了。
他剥完最后一颗，把栗子摆在墓碑前。
摆完了，他靠着墓碑，喘气。
喘了半天，开口。
“阿蘅，”他说，“我老了。”
“来一趟，越来越难了。”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等了一会儿。
没人回答。
他又说：“刚才爬到半山腰，在你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歇了一会儿。”
“那块石头还在。”
“你五岁那年，就坐在那儿等我。”
他顿了一下。
“我等了九年，才知道坐在那儿是什么感觉。”
“冷。硬。风大。”
“你坐了多久？”
他问。
没人回答。
他低下头。
“你坐了十四年。”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靠着墓碑，闭上眼睛。
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病着，他把药放在门槛上，站在门外听她咳嗽。
他站了一夜。
她咳了一夜。
他以为那是他最难熬的一夜。
现在才知道，不是。
她最难熬的，不是那一夜。
是那十四年。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刻。
她都在等。
他靠着墓碑，想。
九年了。
他等了九年。
还有五年，才能扯平。
他睁开眼睛，看着月亮。
“阿蘅，”他说，“你再等我五年。”
“五年后，我天天来。”
“来陪你。”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靠着墓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醒了。
浑身疼，动不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挣扎着坐起来。
扶着墓碑，站起来。
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转身，下山。
走得很慢。
走几步，歇一会儿。走几步，歇一会儿。
走到半山腰，在那块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
坐着坐着，忽然笑了。
“阿蘅，”他说，“你五岁那年，坐在这儿等我。”
“我那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晚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山脚，上了车。
车夫问：“沈爷，回府？”
他说：“回。”
马车动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她坐在石头上，两条腿悬着，一晃一晃。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在练剑。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那个破洞。
他看着看着，睡着了。
梦里她又来了。
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五岁的手，小小的，白白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五岁的脸，扎着两个揪揪，仰着脸笑。
他愣了一下。
“阿蘅？”
她点点头。
他说：“你怎么变小了？”
她说：“等你等久了，就变小了。”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她就不见了。
他醒了。
马车还在走。
他靠在车壁上，脸上湿湿的。
抬手摸了一把。
是眼泪。
他笑了一下。
“阿蘅，”他说，“你在梦里等我。”
“我在梦外等你。”
“咱俩扯平了。”
风吹进来，车帘掀起来一角。
他看见外面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
他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继续睡。
梦里她还在。
等着他。
————-——————————
第九年，他摔断了三根肋骨。
养了三个月，能走了，又去。
骑马不行，就坐车。七天到不了，就走十天。
到了山上，在坟前坐着：
“阿蘅，我老了。”
“来一趟，越来越难了。”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忽然想起，她等他的那些年，是不是也觉得“越来越难”？
十四年。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难。
可她没说。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