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十一年 第七年，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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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秋天，他照常去南疆。
骑马走了七天，到了霜天晓。山上很静，静得不太对劲。他牵着马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
是村里的熟人，姓张，平时帮他照看马匹。
那人看见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那人说：“沈老爷子……三天前走了。”
他愣住了。
站着，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很凉。
过了很久，他问：“葬在哪儿？”
“后山。挨着阿蘅她娘。”
他点点头。
继续往上走。
走到院子里，门开着。屋里空了，床上的被褥收走了，桌上落了一层灰。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后山走。
两座新坟。
一座挨着阿蘅的坟，一座挨着阿蘅她娘的坟。
他跪下来。
在沈醉石的坟前。
跪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栗子。
剥。
一颗一颗，剥得很慢。
剥完了，摆在墓碑前。
摆完了，他开口。
“爹。”
就这一个字。
停住了。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和沈醉石说话不多。七年了，每次来，沈醉石就在院子里劈柴，他在坟前坐着。偶尔说几句，也都是“吃了没”“走了”。从来不多说。
现在想说，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跪着，跪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阿蘅的坟前。
坐下。
靠着墓碑。
“阿蘅，”他说，“爹走了。”
“以后就剩我一个人来了。”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病倒在霜天晓，沈醉石把他扛下山，灌药，守着他。醒过来的时候，沈醉石坐在对面，看着他。
说了一句话。
“阿蘅小时候，也这样。”
他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沈醉石什么都知道。
知道阿蘅等了他十四年，知道他就是那个“长庚哥”，知道阿蘅在他身边三年他没认出来。
但沈醉石不说。
就像阿蘅不说一样。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没有声音。
肩膀在抖。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
从怀里又掏出一把栗子。
剥。
一颗一颗，摆在阿蘅的墓碑前。
摆完了，他开始讲故事。
讲大鹏鸟，讲小女孩，讲那片海，讲那座坟。
讲完了，他站起来。
在两座坟前各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三座坟，挨着。
一座是阿蘅她娘的，一座是沈醉石的，一座是阿蘅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说了一句话。
“爹，我走了。阿蘅那儿，我替你看着。”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继续走。
走下山，走进暮色里。
那年冬天，他来得很勤。
一个月来三次。
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坐一天。来了就剥栗子，剥完了摆在坟前。然后坐着，不说话。
有时候说话，也是对着阿蘅说。
“阿蘅，府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
“阿蘅，我今天练剑，第七式还是不对。”
“阿蘅，那个故事，我讲到哪儿了？”
没人回答。
他就那么坐着。
坐到天黑，下山。
有一次，他坐在阿蘅坟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醉石死之前，有没有想见的人？
有没有想说的话？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问过。
就像他从来没问过阿蘅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剥了七年栗子。
可他从没给沈醉石剥过一颗。
他站起来，走到沈醉石坟前。
跪下。
从怀里掏出栗子。
剥。
一颗一颗，剥得很慢。
剥完了，摆在墓碑前。
然后他开口。
“爹，我也给你剥了。”
“你尝尝。”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跪着，跪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阿蘅坟前。
坐下。
靠着墓碑。
“阿蘅，”他说，“爹走了。”
“以后就剩我了。”
“你别怕。”
“我每月都来。”
“一直来。”
“来不动为止。”
风吹过来，松涛一阵一阵的。
他靠着墓碑，闭上眼睛。
睡着了。
梦里阿蘅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他走过去，她就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看见沈醉石。
沈醉石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斧子，在劈柴。
他喊了一声：“爹。”
沈醉石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继续劈柴。
他站在那儿，看着。
看着看着，沈醉石不见了。
阿蘅又出现了。
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醒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三座坟上。
他坐着，没动。
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下山。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爹，阿蘅，我下个月再来。”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继续走。
走下山，走进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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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沈醉石死了。
他在两座坟前各坐了一天。
给沈醉石剥栗子，给阿蘅讲故事。
讲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爹，我走了。阿蘅那儿，我替你看着。”
走下山的时候，他忽然想：
她等了他十四年。
他这才七年。
还有七年，才能扯平。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