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61、求婚 我们都是女

　　台上的颁奖嘉宾是业内公认的电影泰斗Gavin，他去年才刚刚拿下威尼斯终身成就奖。老人头发花白蓬松，剪裁考究的深黑色手工西装，眉眼深邃沉稳，周身自带着久经行业沉浮的庄重气场。

　　他捏着信封，故意把玩一番后才慢慢拆开，拆到一半还不忘开个玩笑，“让我们猜猜到底是哪部作品能够获得金狮奖呢？”抽出那张写着最终答案的烫金卡片，垂眸一瞥，Gavin原本平淡的唇角极隐晦地向上勾起一抹弧度。

　　没有任何提示，却已经吊足了胃口。无人知晓花落谁家，场内气氛近乎凝滞，偌大的宴会厅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镜头悄无声息地逐一扫过提名影片的导演，有人要腰背僵直，脸上虽挂着笑容，却难掩紧张；有人面色紧绷，看上去连呼吸都困难，所有人都在为这最后一座金狮奖杯而心神不宁。

　　唯独卿平神色恬淡、松弛，她自知纪录片小众冷门，冲击最佳影片胜算渺茫，心底早已释然。昏暗光影里，她自然而然地抓着江雨眠的手，恶作剧似的用指尖在江雨眠的掌心涂鸦，动作慵懒又黏糊，还带着些旁人难以觉察的依赖和暧昧。

　　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被困在胜负悬念之中。只有卿平，此刻，她只贪恋这一点专属于她的安稳触感。

　　“最佳影片金狮奖，获奖影片是——”嘉宾刻意放缓语速，拉长语调，“《在她乡》！”

　　卿平此刻完全处于状况外，足足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身侧的江雨眠收紧掌心，力道有些重，捏得她指尖发酸。

　　铺天盖地的掌声瞬间席卷整个场馆，聚光灯来回扫动，无数镜头齐刷刷地对准她。周围人声鼎沸、视线纷乱，而卿平并不关心，她在狭窄的座椅间隙里轻轻抱了一下江雨眠后才舍得起身。

　　卿平迈步走上舞台，或许是因为已经走过一遭，脚下的台阶依旧偏高，可这次她却走得稳而坦然。直到从Gavin手中接过金狮奖奖杯，沉甸甸的重量才让卿平真实而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非常感谢评审团的认可。坦白说，我从未想过一部纪录片能够摘得最佳影片的桂冠。也谢谢整个剧组团队，更谢谢每一位被收录进《在她乡》镜头中的女性。这份荣誉，同样属于每一个努力探索人生边界的她们。”

　　她直视镜头，坦荡而诚恳，“除此之外，我还要向所有的女性同胞们传递我最高的敬意。平凡或许是烙在大多数女人身上的标签，但那些无声的挣扎、隐忍的坚持、看不见的自愈，同样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这世上的所有女人，无论是否被看见，都同等重要！”

　　“然后……趁着今天这么多人在场，我还想再完成一件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邀请你一起上台。”她目光直直落在江雨眠身上，没有指名道姓，却分明只看向她。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去。江雨眠在一片目光里缓缓起身。修长双腿迈开，步伐干脆沉稳，皮鞋踩过台阶，发出干净利落的踏地声响。灯光远远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挺拔紧绷的脊背，清冷而又克制。

　　在场的人前些天都吃过她俩的瓜，纷纷侧目，想看看小情侣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她无视周遭打量，眼底自始至终只映着台上的卿平，一路径直走上舞台。

　　工作人员适时地递上了卿平先前寄存的戒指盒。台下浮起了细碎的骚动，哪怕是个傻子都知道卿平接下来要干什么了！甚至已经有人掏出了手机，准备记录下这场世纪大求婚……

　　卿平打开戒指盒，三色金戒指安静地嵌在丝绒里。她抬眼望向江雨眠，眼底澄澈而透亮，声音透过话筒清晰落进每个人耳里：“作为创作者，我见证过许多人的人生，记录过无数次相遇与离别。以前，我总觉得镜头能够装下世间所有爱恨情仇。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最好的故事，是我们共同经历过的所有。”她单膝跪地，目光笃定，“江雨眠，我们都是女人，所以不谈嫁娶。我只问，从今以后，你愿不愿意和我相守一生？”

　　江雨眠几乎没有迟疑，眼底水光晃动，轻声应答：“我愿意。”得到肯定答案的卿平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进江雨眠无名指，可戒指刚滑到指节处，便卡住了。她下意识放缓动作，反复调整角度，却始终没法顺利戴上。卿平动作一顿，抬眼时带着一丝茫然。

　　江雨眠垂眸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温柔而内敛。早在戒指刚套上指尖的那一刻，她大概便猜到发生了什么。她倒是不急着出声打断，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提醒，只是安静纵容着卿平笨拙的尝试。唇边悄悄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宠溺至极，眼底还浸着细碎水光，默默望着眼前这个还没搞清楚情况的小笨蛋。

　　可眼下所有人都还看着呢，江雨眠当然不会顺势放任卿平的这份情意在尴尬中落幕，清冷的声线透过话筒传开，带着一丝刻意拿捏的委屈与打趣：“怎么，戒指尺寸都能买错？看来你也没有多关心我。”她微微垂眼，语气故意放淡，佯装别扭，“现在，我不愿意了。”

　　话一出口，台下一片哗然。卿平也是瞬间僵住，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慌了神，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枚尺寸不对的戒指。聚光灯下，直白的窘迫爬上她的耳根，她张了张嘴，可仓促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愣愣地望着江雨眠，眼中还透着几分无辜又笨拙的慌张。

　　见此情形，江雨眠开始担心自己玩过了火，立刻从燕尾服的内侧口袋中取出了一个和卿平那个一模一样的戒指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款式完全相同的三色金戒指。观众席瞬间响起一阵惊呼，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救命！我们好像误入了小情侣双向求婚的撒狗粮现场！刚刚这是江雨眠在故意逗卿平呢！

　　没有人知道，早在指尖触到戒圈的那一刻，江雨眠便察觉到卿平大概是错拿了她买的戒指。没有提前商量，也从未向对方透露过半分。她们就这样，隔着几百公里，瞒着对方，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悄悄下定“不管发生什么都想和你一起”的决心，心有灵犀地挑选了同一款戒指。

　　在台上、在卿平面前，江雨眠举起戒指，单膝跪地，“刚刚是骗你的，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办法拒绝你的任何要求。你能透过镜头观察人间百态，而我不一样，只要你在，我就只能看到你。其实，就算你今天不跟我求婚，我也准备跟你求婚的。我没有什么特别宏大的理想，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只希望，往后的每一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陪着你，和你在一起。”

　　明亮的聚光灯将两人温柔笼罩，咫尺距离，两两相望。江雨眠取出戒指，套在了自己的手上。戒指毫无阻碍地滑过指节，尺寸贴合得恰到好处。两枚完全相同的戒指，一枚偏大，一枚偏小，想起刚刚江雨眠说她也准备求婚，卿平这才幡然领悟，她们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买了一样的戒指，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拿错了……

　　大概这就是缘分。从幼年初遇到这一刻，命运的红线早就将她们的今生绑在了一起。

　　“所以，你准备的求婚戒指，和我的一样……怎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你不也是吗？求婚嘛，提前告诉你就没有惊喜了！”比卿平更早知晓这场错位的江雨眠此刻眉眼弯弯，眼泪却不争气地滑落，这一路她们走得太难，就像这两枚无意间拿错的戒指。太多有意无意的阴差阳错，让她们错过了太多本可以共度的时光。所幸，虽然这一路跌跌撞撞，她们最终还是靠着坚不可摧的爱完整地拥有了对方往后的所有时光。

　　卿平摊开掌心，把那枚偏小的戒指递还给江雨眠，这本是江雨眠为她挑选的尺寸。江雨眠也将那枚偏大的戒指交还，这一枚原本就适配卿平。三色金在纯白聚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黄金、白金、玫瑰金三环缠绕，像她们纠缠不休、从未断开的岁岁年年。

　　不经意的错位，最后归于最恰好的圆满，一切都是刚刚好。

　　卿平唇角轻扬，轻声追问：“你愿意吗？”

　　“我愿意。”江雨眠声音还带着些哽咽，却字字笃定。

　　江雨眠反问，目光虔诚：“那你愿意吗？”

　　卿平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温柔应声：“当然。我愿意。”

　　全场观众骤然起立，见证这两人交换戒指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掌声轰鸣，喝彩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声吹哨，有人激动欢呼。观众席里，江母哭得肩膀不停颤动，手里的纸巾早已揉成一团，又慌忙抽出新的一张擦拭眼泪。江父倒是冷静得有些格格不入，目光牢牢锁定舞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人，只是素来冷峻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与默许。

　　江雨眠与卿平并肩站在璀璨灯光下，共享着本该独属于卿平一人的荣耀与欢呼。又想起母亲先前的告诫，直到这一秒，她才明白——哪有什么恰到好处的时机？时机和地点或许重要，可是在绝对正确的另一半面前，这些浮于表面的细节无论如何做何选择好像都无伤大雅。

　　是啊，是卿平就好。

　　两人穿行在热烈的人潮之间，满堂掌声自始至终没有停歇。

　　回到座位，江雨眠的手轻轻覆上卿平的手背，两枚戒指再次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喧嚣人海、璀璨灯火、盛大喝彩在这一秒都沦为了背景板。她们借着这场金狮盛会，把从今往后所有年岁的相守，郑重许诺给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