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60、颁奖礼 所以我决定

　　红毯边缘磨得起毛的地方，卿平的裙摆被绊了一下。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脚步猛地一顿，昨晚过于激烈的运动让她的小腿现在还是酸的。卿平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都怪江雨眠，昨晚折腾到后半夜，害得她今天连路都走得发飘。

　　跟在身后的江雨眠全然不知道卿平此刻的内心活动，只是乖乖地扮演好小助理的角色，第一时间弯下腰替她整理好了裙摆。卿平侧过身，对着她礼节性地微微颔首，脸上是标准的浅笑，只有眼底压着的那点怒意，明明白白写着“回头再跟你算账”。

　　闪光灯从红毯的两侧追了过来，连成一片晃眼的白光。裹着浓得发腻的香水味、不知哪个角落里飘来的淡淡烟味和海水的咸腥味，乱七八糟地揉碎在空气中。这气味谈不上多好闻，却让卿平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站在威尼斯电影节的红毯上了。

　　江雨眠的黑色燕尾服后摆被海风扬起，稍作整理后，她重新挽住了卿平。这还是两人正式公开恋情后第一次共同出席公开场合，四面八方的喊声撞过来，“这里”“看这边”。

　　望着眼前的一切，江雨眠莫名有些小骄傲？说起来也真有意思，没想到这万众瞩目的威尼斯红毯也是让她蹭上了。不对，陪自己老婆走红毯这事怎么能叫蹭呢？这么一想，连那阵不太好闻的烟味都变得好接受了些。

　　终于进入礼堂，厚重的门在二人身后合上，人声立刻像潮水般涌了过来。水晶吊灯的光砸下来，大理石地面映着晃动的人影和杯盏的冷光，身着礼服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笑。

　　卿平还未站定，几名记者便立刻围拢上来——“卿导，这次同时获得最佳影片和最佳纪录片双项提名，现在的心情紧张吗？”“卿平导演，能不能说说你和江总的故事？”“卿平老师，这次最佳影片的竞争好像很激烈，你有信心吗？”

　　江雨眠正准备替卿平挡下一些记者的提问，没想到卿平倒是神色从容，唇角还噙着自信得体的浅笑，将这些问题一一答了回去。这种场合嘛，记者总是打发不完的，又是几番周旋应酬，卿平总算是送走一众媒体。

　　人群稍稍散开，终于留出了一方空隙。

　　“师姐！！好久不见！听说你这次最佳影片和最佳纪录片导演双提，太牛了！恭喜你啊！”快步凑过来的是李千寻，卿平的师妹，如今风头正盛的新生代女演员，读书时便与卿平交情颇深。她举着一杯香槟，步子轻快得很，眉眼间是专属于年轻人的鲜活灵动。

　　卿平看着她有些冒失的样，先前的疏离感淡去不少，“你也不差啊，刚出道就提名了最佳女主角，前途无量哦。”

　　“哎呀！哪有哪有！”李千寻连忙摆手，脸颊泛起一点薄红，语气倒是真诚，“全靠师姐推荐，不然我哪有机会参演Scarlett导演的《卡利斯托》啊！”

　　江雨眠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两人叙旧，见小师妹一门心思拉着卿平讲话，便抬手捂住嘴巴，轻轻咳嗽了两声。

　　李千寻循声转头看向她，半点不见生分，还特有兴致地打趣道：“诶？师姐的小尾巴也在啊？”没等卿平开口，她又自顾自地回忆起了大学旧事，言语间还带着几分怀念与促狭，“师姐，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上学那会儿雨眠师姐总跟在你身后转悠。你选什么选修课，不管跟她专业沾不沾边，她都准时来占座蹭课。”

　　李千寻故意向卿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着补了句，“但最让人难忘的，还得是你去拔智齿那次。雨眠师姐的智齿长得好好的，人医生都说了压根不用动。就因为你害怕拔牙，她也硬生生拔了颗一点没长歪的智齿，省得你一个人在那害怕。”

　　话音落地，卿平耳尖悄然泛热，只好故作平静地移开视线。江雨眠呢？面上依旧淡定从容，手却不自觉地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试图掩去几分不自在。

　　颁奖礼即将开始，李千寻便与卿平和江雨眠道了别。

　　此时，江父江母早已落座在隔壁一排。卿平和江雨眠循着号牌找到自己的位置，深红色天鹅绒座椅触感绵软。可惜排距狭窄，两人坐定后，膝盖几乎要抵上前排的椅背。

　　江母闻声侧过头，嘴唇轻动，卿平一眼辨出那无声的口型——“相信自己”。江父倒是不动如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克制得很。

　　全场灯光骤然暗下，只剩下一束冷白聚光灯钉在舞台中央。主持人身着正装站在光圈之内，流畅致辞宣告着最终的结果即将揭晓。

　　虽然知道，都到这个时候了，拿不拿奖已成定局，但面对未知的可能性，卿平还是有些期待、有些紧张，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像在祈祷些什么。

　　最佳短片、最佳编剧等奖项陆续颁出。聚光灯一次次落在不同的获奖者身上，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攥着奖杯语无伦次，哽咽着拼凑感谢词……每念出一个名字，卿平的肩膀便下意识绷紧。

　　直至最佳修复电影奖项颁发时，她焦灼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指尖无意识掐进江雨眠的手背。江雨眠没有躲闪、抽离，反倒将她的手牢牢握紧。卿平掌心沁出薄汗，两只交叠的手黏腻潮湿，温热的触感在微凉的场馆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颁布最佳女主角。颁奖嘉宾是一位年长的法国女演员，银发白得纯粹，一袭黑色修身长裙，步态沉稳优雅。她站在麦克风前，缓慢拆开信封，停顿半晌后清晰念出获奖者的名字：“李千寻。”

　　大概是因为获奖的是一位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演员，沉默了好一阵，潮水般的掌声才霎时漫开。卿平抬眼，越过两排座位望过去，方才鲜活雀跃的少女此刻骤然沉静。李千寻，披着一头乌黑的直发，墨绿色礼服衬得她肤色冷白，脸上带着些许茫然的恍惚感。

　　她穿过低矮的座椅间隙，一步步走上台阶，接过冰凉的奖杯，伫立在话筒前。她颤动着嘴唇，声音有些缥缈。简短的致谢语说得磕磕绊绊，说到一半，她用手背仓促拭去眼角的湿意，眼底的慌乱与真挚一览无余。

　　卿平莫名有些动容——聚光灯下的人褪去所有修饰，直白袒露着忐忑与狂喜，这不正是整场浮华典礼中最不加雕琢的真实吗？

　　灯光再度流转，终于轮到最佳纪录片导演奖项。大屏幕播放起了入围导演的作品混剪。卿平看见自己的证件照定格在银幕之上，身旁并列着另外四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入围者。

　　镜头扫过观众席，实时捕捉着每一位入围者的神情。镜头切到卿平时，画面里的人已经紧张到彻底不紧张了。她笑得从容，眼里已经没了方才那种焦虑。

　　镜头继续转动，灰白头发的导演含笑致意。而另一位稍显年轻的导演则捂住嘴巴，眼眶泛红，激动之情难以掩盖。

　　本次颁奖嘉宾是业内知名的纪录片导演Owen，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却蓬松凌乱，骨子里便透着一股随性散漫的感觉，像是刚从拍摄现场匆匆赶来。

　　他刻意放慢了拆信封的动作，试图让这个悬念再飞一会儿……颁奖人低沉的声音响彻场馆，周遭掌声骤然炸开，轰鸣的声响掩盖了细碎字音，卿平一时没能听清名字。

　　身侧的江雨眠骤然收紧力道，攥得她指节发疼。卿平僵在座椅上，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江雨眠轻轻推了下她的手臂，才猛然回过神——得奖的，是自己？！

　　上台的台阶有些高，加上裙摆又限制了她的步伐，她落脚时微微一晃，下意识扶住冰凉的金属扶手。这一扶，倒是让她清醒了不少。

　　接过颁奖人手中的奖杯时，她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站定在话筒前，台下数百道视线齐聚在她身上，捧杯的手无法克制地轻颤，视线掠过黑压压的人群，她精准锁定那个熟悉的位置。江雨眠坐在原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

　　“谢谢评委，谢谢我的团队，谢谢每一位出现在《在她乡》镜头里的女性。”她稍作停顿，整理了思绪后缓慢补充道，“拍摄这部影片的路上，我遇见了许多困在俗世褶皱里的、在异乡的女性。她们沉默、隐忍，在不被看见的角落独自生长，走了很远的路才终于和自己和解……但我始终相信，女性的声音不该被淹没。所以，这也是我成为一名纪录片导演的初心，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够抛开偏见，将更多女性的挣扎、柔软与坚韧，真实地呈现给观众。”

　　随后，她的视线又落回江雨眠的身上，笑意在她的脸上漾开，“还有一个人，我想要单独对她说一声谢谢——江雨眠，谢谢你愿意等我那么久。”她顿了顿，“我们错过了太多本可以共度的时间，所以我决定，以后少出点差。我想把温柔和时间都留给你，再把勇气和真实送给镜头里的人。”

　　说罢，她深深向台下鞠了一躬，转身缓步走下台阶。台下的众人都露出了一副“嗑到了”的笑容，唯独江雨眠没有。回到座位，她将奖杯抱在膝头，双手环住已经被捂得温热的奖杯。偏头看向身侧，江雨眠眼尾通红，纤长的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脆弱……但诱人。

　　雨眠要是知道自己是这样想的，会觉得我跟着她学坏了吧？没关系，反正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随着其他奖项逐一揭晓，最后，只剩下最佳影片还不知道花落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