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54、迟早要面对的 怕别人觉得

　　卿平是被阳光晃醒的，她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搭，空的。

　　她在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八点多。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抬起头，看见江雨眠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可颂、咖啡、鲜榨橙汁，还有一小碟黄油，摆在窗边的小圆桌上。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卿平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哑哑的。

　　“刚起，喊了个客房送餐。”江雨眠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再躺一会儿？”

　　卿平摇了摇头，坐起来。江雨眠把笔记本摊在她的面前——今日行程：圣马可广场、叹息桥、咖啡馆、采访。字迹大气凌厉，像在写会议纪要。

　　“不愧是你，ENTJ。这都要做计划哇？”卿平笑了。

　　“这不是怕你紧张吗？出去玩玩分散下注意力，有个计划比较安心。”

　　江雨眠的眼睛里有些红血丝，卿平只以为她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便没多问。

　　“你今天好好看。”江雨眠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给卿平整无语了。

　　“你……我还没洗脸刷牙。”

　　“那也好看。”江雨眠的语气好像在说“那咋了”。

　　广场上鸽子成群，有许多游客在喂食，一扬手，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灰白色的翅膀遮住一小片天。卿平拉着江雨眠的手，穿过窄巷，经过叹息桥。江雨眠把那座桥的传说讲了一遍——情人经过时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你信这个？”卿平倒是有些意外，她认识的江雨眠大多时间总是理性、冷静的，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相信这么浪漫的传说。

　　“信一半吧？”江雨眠认真地想了想，“接吻可以，但永远要看人。”

　　卿平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秒，在她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江雨眠愣在原地，卿平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耳朵尖红红的。

　　“你偷袭我。”江雨眠追上去。

　　“许你偷袭我，不许我偷袭你？”

　　“你少来！”

　　圣马可广场上有人在弹吉他，游客很多，到处都是举着手机拍照的人。卿平牵着江雨眠的手，慢慢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旁边有人叫住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深蓝色衬衫，笑起来很温和。她说自己的作品入围了纪录片单元，叫玛尔塔，来自西班牙。

　　“卿平导演？我很喜欢你的《在她乡》。”玛尔塔的英语带一点西班牙口音，但很流利，“那两位老人的镜头，很安静，但我能感觉到镜头后面的温度。是你自己的温度。”

　　卿平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欠了欠身，“谢谢。你的片子叫什么？”

　　“《海的另一边》，讲一群靠海为生的人。”玛尔塔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期待在颁奖礼上再聊，也许以后可以合作。”

　　卿平接过名片，说“好”。玛尔塔又冲江雨眠笑了笑，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江雨眠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卿平身上。卿平把名片收进包里，小声说了一句“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别人觉得我是来蹭红毯的。”

　　江雨眠嘴上念叨着“神经啊你”，身体却很诚实地握住了她的手，“入围主竞赛单元，就是最好的证明。你现在可是有1/5的机会成为万众瞩目的金狮奖得主诶！”

　　两人在广场边找到一家小咖啡馆，躲开人流。江雨眠点了一杯意式浓缩，卿平要了一杯热巧克力。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些烫，卿平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江雨眠正坐在对面玩手机，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她的眉头微蹙，翻过手机扣在桌上。卿平问她“怎么了”，她也只说“没什么，是推销广告”。卿平知道江雨眠有事瞒着她，而且，按照自己对雨眠的了解，这件事大概和自己有关……想到这里，她也不再追问。

　　下午的采访是官方安排的，地点在一栋古老建筑的一层，高高的天花板，墙上挂着褪色的油画。窗户正对着一条窄窄的运河，偶尔有船经过，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采访者是个年轻女人，金发，笑容温和。她问了很多创作上的问题：灵感来源、拍摄过程、遇到的困难。卿平一一作答，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带着些许笃定，好像在回望自己走过的路。

　　“那两位老人，您是怎么找到的？”

　　“我没有刻意去找，那天的计划正常是出外景，然后就看到了她们坐在一起晒太阳。”卿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当时那个瞬间非常打动我——那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没什么力气，但握了很久。那种不设防的姿势，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在拍摄过程中，您自己有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有。很多。”她说，“但后来我发现，那些情绪不是干扰，可能情绪也是素材本身。我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她们的时候，心里经常在想——很多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有人这样坐在我旁边。每个镜头都在回答我对于未来的设想，有些问题我甚至不敢问出来，但镜头替我回答了。”

　　采访者点点头，又问：“这部片子对您个人意味着什么？”

　　卿平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边——江雨眠靠在窗边，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色，头发丝都在发光。

　　“它是我对‘等待’的理解。很早以前，我觉得等待是一件被动的事，是一个人站在原地去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等待是主动的——是你明知道有可能等不到，还是愿意停在原地。倒不是为了结果，而是在你决定停留在原地时，这就已经是你的选择和你的答案了。”

　　采访者没有更多的问题了，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便结束了这场采访。卿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余光里，江雨眠还在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正看着她。

　　傍晚，两人找了一家临河的餐厅。座位在露台上，白色的桌布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夕阳正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橙红色的光，美得人睁不开眼。

　　江雨眠翻菜单，眼睛亮了一下。“我想吃这个。”她指着图片上那只带壳的大虾。

　　卿平凑过去看了一眼。“不行。”

　　“为什么？”

　　“你海鲜过敏。”

　　“我吃一点没事。”

　　“一点也不行。”卿平没有给江雨眠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江雨眠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跟我爸似的”，卿平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江父发来的那句——“雨眠海鲜过敏，你看着她点”，卿平回了一个“好”字。

　　江雨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嘀咕了一声“他倒挺信任你”。

　　卿平叫来服务员，利落地点了菜，当然，她很贴心地避开了所有江雨眠想吃但过敏的东西。江雨眠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她安排着一切，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是比自己会照顾人。

　　回到房间，江雨眠让卿平先去洗澡。水声哗哗的，像窗外的运河在涨潮。江雨眠坐在窗边，又拿出手机。那条推送还在，其他媒体转载了安德烈的采访，标题改得更加具有煽动性了些——“威尼斯评委质疑：私人关系是否影响入围？”

　　水声停了。卿平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看见江雨眠坐在窗边，手机扣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水面上，但没有焦点。

　　她走过去，在江雨眠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你今天是不是有事情瞒我。”

　　江雨眠看着她，很想否认，但对上那双眼睛，她知道瞒不过去。“是安德烈，”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他接受了一家当地媒体的采访，说了一些话。没点名，但……”

　　“但谁都知道说的是我，对吗？”卿平替她把后半句说完。

　　江雨眠握住她的手，“哎呀，评委又不只有他一个。最终的评审结果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卿平沉默了几秒，“迟早要面对的。”

　　江雨眠把她的手拉到胸口，试图给她一些力量，“有我在。”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气氛比之前沉重了些。

　　关灯后，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很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卿平伸手摸了摸江雨眠的脸，指腹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又滑到耳垂。

　　“我今天很开心。”卿平轻声说着，像怕惊动窗外的月光。

　　“因为采访的时候说出了你的创作理念？”

　　“不是。是因为你在我旁边。是因为，这么重要的时刻，你在我旁边。”

　　深夜，江雨眠睁开眼。她侧过头，看卿平熟睡的样子——睫毛轻轻颤着，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开，像在梦里说什么没说完的话。她轻轻抽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那篇转载的文章阅读量已经涨了不少。评论区有人支持，也有人跟风质疑。

　　她知道，有些事是时候要处理一下了。但今晚，先睡个好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