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我》且待雨停

48、你拐走了他女儿 你们这是在

　　说完全不紧张是假的。临出门前，卿平在衣帽间待了好久，把一件衣服举起来看了眼，又挂回去。再拿起一件，在身前比划比划，对着穿衣镜左右侧头，叹了口气。

　　江雨眠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了她好一会儿，“老婆穿什么都漂亮。”

　　这是江雨眠第一次喊卿平“老婆”，本来是想缓解一下卿平的紧张情绪。没想到卿平头都没回，“别说那没用的！我想到要跟你爸一桌吃饭还是好紧张啊！你爸那么严肃，我要是穿得太随便，他会觉得我不懂事，穿得太正式，又觉得我刻意……好难啊！”

　　“没事的，你穿什么——”本来想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但自己刚刚明明都叫“老婆”了，卿平连头都不回一下，于是恶向胆边生，“他都觉得你拐走了他女儿。”

　　卿平转过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江雨眠笑了一下，走过去，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米白色毛衣，在她身上比了比——领口刚好露出锁骨，不松不紧，袖口收了一截，显得手腕很细，“就这件吧。”

　　卿平看着镜子里，江雨眠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上，目光从镜子里看着她——这个画面让卿平想起大一那年。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主动约江雨眠出门，严歌苓的新书签售会、一起去图书馆学习、学校里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那是江雨眠第一次约自己出去，说新天地那边新开了一家书店。

　　她在宿舍换了三套衣服，就连室友都看不下去了，纷纷问她“至于吗”。怎么不至于？那可是自己的暗恋对象第一次主动约自己出门诶！当然至于！结果呢？可怜的小江就这样在宿舍楼下苦苦等了二十分钟……

　　见卿平愣神，江雨眠轻轻摇了摇卿平的衣摆，“就这件嘛，好不好？”

　　卿平带着笑意从回忆里抽离，“好，都听你的。”

　　车开到江家楼下，卿平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自己第一次来江雨眠的家，也是这样的季节，那个时候她们都还在读大学，一转眼……自己的青春好像也过去了。

　　“今天怎么老发呆？如果你没做好准备，或者还不想见我爸……那咱们现在就回家！回咱们自己的家！”江雨眠作势要发动车子。

　　卿平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我最近常常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是江母开的门。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开衫，头发盘起来，和七年前茶室里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是同一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和七年前比起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打量，也没有审视，只剩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是……丈母娘看女婿？

　　“来了？”江母的声音里都洋溢着热情，侧身让她们进去，“快进来。”

　　江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见她们回来了，倒也没有起身，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来了？快坐吧。”江父关心道，“在医院待了这么久不好受吧？回家了就好！”

　　卿平一时间不太适应江父的关切，有些僵硬地坐下。江雨眠当然不会放过和老婆贴贴的机会，挨着她就坐下了，进门前江雨眠还偷偷贴在卿平耳边说“放轻松，老登要是敢欺负你，我马上就带你回家”，自己的老爹活脱脱被编排成了一个恶霸，也不知道江父刚刚在家有没有打喷嚏。

　　阿姨适时的一句“饭好了”刚好打破这一诡异的场景——热情的江父、慈祥的江母、局促的卿平，和……犯花痴的恋爱脑。

　　今天的菜还挺丰盛的，清蒸鲈鱼、白灼虾、猪肚鸡、番茄炒蛋……全是符合自己胃口的菜，卿平有些微微愣怔，然后看向一脸得意的江雨眠，她的眼神好像在说“没错！就是我让他们准备的”。本以为江父能够做到不反对便已是上天的恩赐，没想到……不知道雨眠在这背后做了多大的努力……卿平暗暗想着，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江父拿起筷子犹豫了半天，最终夹起一只虾放到了卿平的碗里，动作有点生硬，像是没给别人夹过菜，“多吃点。你这刚出院，还是要多注意营养。咱们影视行业的人啊，还是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得！还是少说两句吧。不说话还好，一开口登味尽显。明明是关心人家的身体，好端端非要扯什么工作呢？快别说了，再说下去又要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了……江雨眠把卿平碗里的虾接了过来。

　　她剥虾的动作很慢，先把虾头拧掉，再从尾部开始，一节一节地揭开虾壳。指甲缝里嵌了一点虾肉，她没在意，把剥好的虾放进卿平碗里，虾肉白白净净的，尾巴上还留了一小截壳，想着这样卿平拿起来会比较方便。

　　卿平看着碗里那只虾，像是被人拽回了大学。大二那年，她们去校外的小馆子吃饭，卿平是南方人，爱吃水里的，就点了盘油爆大虾，可吃了半天，也不见江雨眠吃虾。卿平大概猜到是什么原因，戴上手套拿了一只，剥好放进江雨眠碗里。

　　江雨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嫌剥虾麻烦才不吃的啊……”

　　后来每次吃虾，卿平都给她剥，她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是啊，在别人眼里，江雨眠是成熟可靠的学生、学姐、同学、朋友，可对自己来说，江雨眠是她的小太阳、小公主。

　　现在轮到江雨眠给她剥了。

　　江母夹了一只虾，自己剥着，抬头看见江雨眠把剥好的虾放进卿平碗里，忍不住笑了。“哎呀，以前都是我给你们剥虾，”江母又将头转向卿平，语气里带着打趣，“雨眠还没给我剥过虾呢。”

　　卿平的脸一下子红了，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了江雨眠一眼，江雨眠的耳朵也红了，但她没吭声，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只虾，低着头开始剥。这一次剥得更仔细，把虾线都挑了出来，剥完放进江母碗里。

　　“快吃吧，”江雨眠说，声音闷闷的，“我就不信，有的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江母笑得眼睛弯起来，夹起那只虾，蘸了姜醋，咬了一口，“嗯，我女儿剥的虾，就是好吃。”

　　江父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不禁有些动容——也许女儿做什么都会比自己做得更好。“孩子长大了，知道照顾人了。”

　　饭后，江母收拾碗筷。江雨眠站起来要帮忙，江母把她按回去，“你陪卿平坐着，我来就行。”

　　江父放下茶杯，看着卿平，“你来一下书房。”

　　江雨眠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跟过去，江母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雨眠，你来帮我切水果”。江雨眠看了卿平一眼，卿平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江雨眠只好作罢，忧心忡忡地去了厨房。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桌上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翻了快一半，书脊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江父在书桌前坐下，见卿平还在那拘谨地站着，才想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卿平坐下后，开始不自觉地打量书桌上的一切物品。书桌上有一个旧台历，上面用红笔画着几个圈。她无意间瞥见其中一个——三月十五日，旁边用铅笔写着“毕业典礼”，那是江雨眠大学毕业的日子。

　　江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解释，伸手把台历倒扣，“胃怎么样了？”

　　“好多了。”卿平像个被提问的学生，一五一十地答道，“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江父点了点头，随即便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江父自认为是社交达人，毕竟大大小小的酒桌饭局，他也是一步步混过来的，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冷场过。他咳嗽一声，试图打破僵局，“以后，多回来吃饭。”

　　“江叔叔，”卿平抿着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当年的事，对不起。”

　　江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本合上的台历上，“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当时离开雨眠对大家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卿平说，“但我不告而别，让她一个人白白等了我七年。这件事，是我对不起她。”

　　“不是这样的。”江父叹了口气，说起了江雨眠小时候的故事，“雨眠这孩子呢，看着听话，实际上主意特别正。我就记得，有次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坐在沙发上裤脚撩得老高。我一进门还没看清，就批评她‘像什么样子’……然后她就把裤脚放下了，后来还是听她妈说，才知道她受伤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挫败，“她从来不跟我叫苦。我以为她什么都不缺，还老是怪她和我不亲近……大概是前两天，你阿姨找我聊的时候，我才明白，她不是不缺，她只是不爱说罢了。”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也愈发明显，“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和平时很不一样。她会笑、会闹、会跟你拌嘴，我好像从来没见过雨眠这孩子那么轻松的样子……大概我能给她的，只有压力吧。”

　　“您千万别这么说。”卿平觉得自己这时候该说点什么，“雨眠以前跟我说，您年轻的时候为了拍纪录片，跟她爷爷吵了很久，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她说您最懂什么叫‘走自己的路’……所以，我大概能懂您担心什么。怕她走一条难走的路，被人指指点点。”

　　“但这些苦，不是您给她的，也不是别人给她的。”卿平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是我。如果当年我留下来，哪怕跟她一起扛，她不会一个人开车上高速，不会出那场车祸，不会差点——”她没再说下去。

　　“我以前觉得，”江父慢慢开口，视线落在那本倒扣着的台历上，“保护她，就是替她把路铺好，把挡路的人清掉。后来我发现，她自己选的路，就算摔了，她也不觉得苦。她觉得苦的，是别人莫名其妙地给她安排好了一切……”

　　卿平正要开口，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江雨眠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一副“我可都听见了”的表情，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哎呀，”江雨眠贱兮兮地开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你们这是在开什么忏悔大会吗？我切个水果的工夫，两个人都要写回忆录了。”

　　“谁让你进来的？”江父皱了皱眉。

　　江雨眠端着果盘大大方方走进来，把盘子往书桌上一搁，又顺手从里面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着说：“门又没关。再说了，我听听我爸怎么夸我，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