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静水照月

5、第 5 章 李家给

　　李家给李静姝备了一份厚嫁，这让她更觉得不安。大家都觉得是稀松平常之事，更让她的小小心情变得与众不同。
　　她惆怅不已，于是央个兄弟姊妹陪她出去逛逛。二叔母薛琴雪大手一挥，将李静宜又派出来，顺便交代任务，叫李静宜自己去置办一套见得了人的头面衣裳，“正好叫姝儿给你掌掌眼”。李静宜背着母亲做出无奈样，她喜欢素净，不爱那个颜色鲜妍的衣裙首饰。偏偏现在大了，时时要提防宴请，别的姑娘花儿朵儿一样，只有她不老大起眼，叫薛琴雪恨而不能自己动手收拾。
　　于是李静姝领命，笑吟吟推着李静宜出门：“那我就领命了。”对李静宜来说，一则算是舍命陪君子，二则是母命难违，她只好配合。两个人一起去布庄看料子，料子是送到府上的，家里有专门的针线娘子，她俩嘁嘁喳喳，小声耳语。伺候的人跟在后头。
　　“这颜色怯呢。”李静宜说。李静姝笑眯眯地，把布匹贴到她身上，说：“分明合适，又不是叫你大红大绿，鹅黄桃粉也不艳呢。”
　　此时从身后过去一个孩子，因为人多，撞得李静姝趔趄一步，李静宜刚要哎出来，就被李静姝按住了。
　　“你干什么！”她有些恼。
　　李静姝淡淡摇头：“这么些人，怎么就到跟一个孩子置气。”她态度很平淡，就像刚才被撞的不是自己。李静姝有点不平，但她说得没错。刚才的孩子抬起头，认认真真说一声抱歉，然后又鱼一样滑走了。

　　那身后过去的孩子走到门外，和一个少年碰了头。
　　“咱们未来的皇嫂怎么样？你看清楚了没有？”少年问道。
　　那孩子回答：“蛮漂亮哩，性情也很和气。”虽然妆扮得像个野跑的小子，说话的声音却分明是个女孩儿。
　　他又问道：“你没露馅儿吧？”
　　她答道：“绝不可能。二皇兄若是不信我就别再问了。”
　　那被称作二皇兄的孩子——当朝圣上的兄弟，圣上登基时被赐为诚王的魏筠——哼哼，而后说：“罢了罢了，你立时三刻就开始胳膊肘向她拐。”而女孩儿，也就是端敏公主魏笙，说：“就你最明白了。”
　　魏筠与魏笙年纪不大，盖因先皇去世时，几个孩子都还小。魏筠十一岁，魏笙八岁。刚分了男女大防，便被摄政王迫不及待地打发出去，在宫里跟皇帝分隔开。然而亲生兄弟年纪相仿，又不是不记事的娃娃，自然感情深厚。
　　听说了皇兄立后，这两个孩子便好奇心大起，远远听说这一趟是李家的姑娘，魏筠便想了个办法，让魏笙装作乱闯的孩子过来草草看上一眼。听说样貌漂亮，他心里稍稍安定一些，至少形容上跟他皇兄般配。性情大约也好，说不定能对他皇兄好。
　　看过这新嫂嫂的样貌，他两个还有读书针黹的课业，被服侍的人簇拥着带走。
　　李静姝安抚了李静宜，两个人又开始研究布料。最终选了些清秀的浅色，叫店家送到府上，便一同出来，上了马车，说去选一选首饰脂粉。十几岁的姑娘弄些花儿粉儿，都是闺阁里的游戏。脂粉铺子里的与自家姑娘炮制着玩的不大一样，香粉花色要丰富一些，脂膏浓稠。
　　李家的女孩儿也是好门第，看到这两个姑娘来，店家也给她们闻香看色。李静姝沾了试色的膏体，抹在李静宜的手臂上，一一对照着看。她指着中间一色，道：“这个好，衬我妹妹的气色。”她又轻嗅香粉，在指尖碾开，道：“这个鹅蛋粉，是加了茉莉的吧？能配得你那些衣裳，妆点一番，叔母兴许就不说你了。”
　　李静宜叹一口气：“你比我精通，我不懂颜色。”“所以你画画儿总让领慧说呢。”李静姝点了点她的鼻子，香粉在她鼻尖留下一个小小的白指印。
　　她又说：“你喜欢那个净素的，因此不懂颜色搭配。我喜欢颜色衣裳，自然要匹配得好了才漂亮。你是人压衣裳一头，我是衣裳衬人气色。”李静宜知道她是宽慰自己，于是说：“还要多靠你多教教我，不然我娘一定要咬我了。”

　　小姊妹牵着手，高高兴兴回到府上。此时正是午后，大家午睡刚醒，都精神大着。可是府上却一改往常，十分安静。两个姑娘从角门进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就有在徐辛云身边伺候的妈妈见到了她们，忙急走过来道：“姑娘可算回来了……皇上微服到我们府上，要见姑娘呢。”
　　两个女孩儿都惊了一声，李静姝说还未大妆，怎能面见天颜。而那妈妈急急地道：“顾不得了，我的好姑娘，老爷太太已经周旋许久了，陛下正等着呢！”于是两个姑娘就叫丫鬟们各自回去归置一番，匆匆去了前院。
　　前院里的正座上，一个器宇轩昂、穿着浅杏黄色衣裳的少年正拨着茶叶，见到进门的两个女孩儿，只是抬眼略看了一看，便将视线投降下首的李呈、徐辛云夫妇。
　　李呈头冒冷汗，向他介绍：“这是臣之小女静姝，这是臣二弟的长女。”他隐去了李静宜的闺名，只让他认了一认李静姝的面容。李静姝也借此机会将自己未来的丈夫细细打量一番。
　　父亲说这年轻天子与自己年纪相当，现下看来确实差不多，身量瘦一些，但男孩儿还没开始窜个头，比她稍高一些——李呈个头中等，徐辛云在女眷中倒是高挑的，李靖晖、李靖钧兄弟都多有母亲的遗传，只有李静姝像父亲，也是一般身材——，看起来单薄着。
　　那张脸淡淡地笑着，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他叫李静姝和李静宜起来，便打发李静宜回去。对李静宜来说，这算是大赦，于是飞快告辞。而李静姝惴惴被引导着坐下，不知道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还是那年轻皇帝道：“当日下旨仓促，惊扰了李卿和令嫒。”两人口称不敢，他于是又说，“我年纪尚轻，王叔是长辈，属意我体格长成一些再成婚。中间总要一二年光景，便想着，先与令爱熟识一番。李卿和夫人意下如何？”
　　意思是要留着李静姝一个人在这里面对他了？
　　她也看向父母，父母也没什么拒绝的道理，而对方又善解人意补充道，伺候的人也可以都留着。他们更没理由回拒。于是两夫妻退出这正房，避开两人的对话。
　　这时皇帝才正式地看向她：“李静姝，对吗？”他微笑着，徐徐地说：“我是魏节。”

　　魏节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其实那指腹为婚并不是正经说法，连个能作证的文书都没有。他与王叔掰手腕时，只是找了当时服侍皇父的宫人，将这件口头婚约人证落地了。
　　他不太在乎自己的妻子是谁，一国之母与私情关系不大。但十几岁的少年心事，还是会想见一见她。于是他来了，向李静姝坦白了自己的姓名。
　　他问：“你平时在家里，常做些什么呢？”
　　“臣女在家里女学读书，闲时便与姊妹们玩一玩，都是女孩儿的游戏。”
　　“我平时总作画。常听李卿与其他卿家讲你，夸你擅画。”
　　“不敢，只是些闺阁解闷儿的玩意儿，并未精研。”
　　她抬眼，表情显得有些腼腆。魏节看到她这样的表情，脸上笑意深了些。就这样一问一答，说些平日里吃喝玩乐的闲话。他问过李静姝，便也原封不动地回答一份，再抛给她新的话题。不知他聊得如何，反正李静姝紧张不已，冷汗涔涔不止。
　　“我不能常来见你，只能以后常叫皇弟皇妹来看看你，等他们进了宫再讲给我。”
　　李静姝愣了一下，道：“若能得诚王和公主光顾，也是蓬荜生辉。”
　　“那我呢？”
　　她微笑：“陛下是明日普照，臣女心里欢喜。”
　　这话听得魏节心情大好，于是他将自己带来的一块玉佩留下：“这是母后生前为我留下的，交于我妻，请务必好好保管。”
　　她接下那块玉佩，是一块剔透温手的暖玉，十分难得的是，因常年佩戴，触手处处都十分温润，而且成色晶莹，可见佩戴者的珍重。她惊讶地看着魏节。魏节今天终于从她脸上看到了除惶恐温和以外的表情，而且如此明显。
　　“你替我保管，再见时我要检查。”

　　皇帝来时无声无息，去时也不动声色。李呈和徐辛云送走了他，开始盘问女儿。与皇帝都聊了什么，都收受了什么。李静姝将两人问答的话一一说了，隐去一些魏节个人的喟叹答复，只是潦草带过，而后又展示那块暖玉：“皇上赐下此物，说是先皇后的遗物，交我好生保管。往后会叫诚王和端敏公主来家里带话。”
　　李呈听完，紧拧着眉头。
　　“看着陛下对姝儿到时有些上心。偏偏又都是这个年纪。”
　　“父亲，女儿以为，能有一段一时的上心，便已经珍贵了。”她道，“君王雨露，我不敢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