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静水照月

1、第 1 章 李静姝

　　李静姝醒来时天光仍未大亮，她迷迷蒙蒙，先看到的是床顶帷帐的花纹，绣着卍字花，首尾相接不断。这是李静姝少女时的闺房，帐子是浅浅的碧青色，在晚春晦明的天色里透出清凉的光晕。
　　她翻身坐起来，守夜的丫鬟听到动静凑到床边，掀起一角帘问道：“姑娘要喝水？”来人是红螺。红螺也是半倦神色，头发松蓬蓬的，面孔倒还青春靓丽，脸颊有点肉，笑意盈盈。她点点头，于是红螺为她垫上靠着的引枕，掖紧了被子，快步走到外间儿，去寻温水的茶炉子倒水。
　　在这会儿功夫里，李静姝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回忆起前事。
　　她似乎，回到了少年时。
　　明明合眼前还是周府的偏院，头顶是年久失修斑驳的墙皮和尘黯有虫蛀的梁，再睁开眼就斗转星移，变成了二十年前李家的香闺绣楼。李静姝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又暗自宽心。回到二十年前的娘家，比醒来还要面对周家的残羹冷炙、冤咒毒打要好得多了。此时红螺端着水进来，水温恰到能入口的好处。她在红螺服侍下喝了水，又说：“我睡迷了，头疼得厉害。你给我揉揉。”
　　红螺似乎并未觉得有何异样，只是带些心疼地说着：“约莫是魇着了，待天明了，奴婢替小姐回禀夫人，就不去赴周家的宴了。”她尽心尽力为李静姝按揉头上的穴道，李静姝静静躺着，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一般——竟是明侯周府赏花宴的当日？就这样巧？
　　李静姝前世当然没有这个所谓的梦魇，自然也如期赴了周家的赏花宴。大家都是适龄男女，周家这赏花宴的一途，她也心知肚明，无非就是为子择媳，宴请适龄的姑娘，周家相看媳妇，姑娘及其家人自然也要相看周家。
　　前世时，李静姝因为行止有礼，被明侯夫人相中，在赏花宴后不久，便有周家请的媒人上门送婚书。彼时，她父亲母亲认真思量，周家的这位公子名澧，在京中名声不错，虽说年纪稍大一些，已经二十有二，明年才要下场试春闱。但他这个年纪，有个举人功名也能算是少年有为。明侯夫妻又是出了名的体面人，想来会善待媳妇。
　　李家父母接了婚书、换了名帖，为女儿备了一份厚嫁妆，将她嫁予周家。
　　在成婚头一两年的时候，李静姝和那周澧也算是夫妇相得、相敬如宾。后来更是怀上孩子，周家上下，无不期待这个长子嫡孙的降生。谁料孩子尚未落胞，周澧便要求她将自己身边的丫鬟开了脸做他的侍妾。李家的家风，对奴婢向来宽和，李静姝身边的这几个大丫鬟，都是预备嫁给内外管事家里，为她执掌中馈、经营嫁妆的。况且也是才许婚不久，她还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幸福有些遐想。
　　谁料，李静姝推绝了周澧的要求，他竟对发妻的丫鬟行不轨之事。被他强迫的丫鬟，正是伺候李静姝时候最长、感情最深的红螺。

　　红螺为李静姝揉了一会儿，她挥挥手，又合上眼。红螺轻手轻脚落下帐子，披了衣裳，走到门外，见天际已经亮了，便去叫小丫鬟：“玉露，你来。”
　　玉露大约十一二岁，长得一张讨喜的圆脸，被她叫醒，还有些困倦：“红螺姐姐，姑娘有什么事要吩咐？”
　　红螺伸手为她别开发丝，笑道：“姑娘惊了梦，身上不舒坦，你代我在屋里守一会儿，我去回夫人。”玉露甜甜应了，只披了一件袄子，进到李静姝的闺房中。入春火龙已经熄了，但李家父母对李静姝十分钟爱，她这屋里还是热腾腾的，穿袄子都有些热。玉露进到屋里，坐到李静姝床边的脚踏上。
　　床上，李静姝知道这两个丫鬟偷偷换了人，但她并未声张，只是半睡半醒地盯着床顶露出的些微曦光思索。
　　周澧并非良配，但总要有个理由说服父母不应婚书。避开赏花宴，未必能避开周家的橄榄枝——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哪家只是图小儿女的好处才结亲。
　　李静姝的父亲官拜太傅，是文官之首，母亲是靖国公的千金，靖国公虽然家族已经零落，却十分富庶，况且只有这一个女儿，嫁妆可谓相当可观。李静姝有两个兄弟，长兄李靖晖年才二十岁，是去年秋闱的头名解元，因病耽搁了今年二月的春闱，但前途不可限量，正与国子监祭酒郭大人的长女议亲。二兄李靖钧没有读书的才能，却在军中小有功绩。
　　李家兴旺，与她父官位相等的人家，大都不会放开这个香饽饽。周家当然不能例外。
　　她觉得十分疲惫，在清晨静静的鸟雀叫声中，沉沉睡去。
　　红螺到正院时，李夫人徐氏已经起了，正在婢女服侍下梳妆。
　　李家是大家，他们这一房虽只有一家五口，但上有老太太健在，下有李父的兄弟姊妹俱存。老话说，父母在不分家，李家尚且还维持着三房十几口人。因而徐氏每日一早就要起来，听管事回报、打点一家子的份例。听到是女儿的大丫鬟来报，她示意服侍的薛妈妈将人传进来。
　　“静姝夜里没睡好，今儿不去也罢了。”红螺将清早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徐氏也并未有什么表示，“周家又不是缺一个姑娘去做客，难道还要向他们赔个不是吗？叫她好好地休息，只留着神，别睡过了饭晌伤了脾胃。”红螺一一应下，徐氏叫薛妈妈取一吊钱给她，她谢了恩典，又匆匆回到小院里。
　　见李静姝已又睡下，红螺先是打发了玉露回屋里，把自己得的赏分给她。而后便简单梳洗一番，指挥晨起的小丫头们洒扫整理。

　　李静姝这一觉睡得深，但醒来时日头却不高。玉露见她起了，服侍她穿衣洗漱，净了面漱了口，李静姝问：“你红螺姐姐呢？”
　　玉露回道：“红螺姐姐方才到厨上去了，说姑娘今儿睡得不安稳，起来恐怕也没胃口，叫他们做些清淡好克化的东西来。叮嘱奴婢守着姑娘，若姑娘醒了，请姑娘喝一杯温水润润。”
　　她笑，玉露这孩子大体做事利索，更招人喜欢的是她说话灵巧，一件事说得有条有理，嗓子又脆又甜。红螺十分有心培养她，因而也常常到屋里做些精细的伺候活儿，在李静姝面前混了个脸熟。玉露快步到茶炉子边上为她倒水，又很快回来，水温热热的，她也觉得口干，一气未断地喝干了，杯子随手放在台面上。
　　“老太太和太太已经赴宴去了？”
　　“老太太听说姑娘不去，也记挂您，便也不去了。只有咱们太太和二太太、三太太带着姑娘们去。不过老太太和太太都叮嘱过，今日不必姑娘去请安。”
　　她点点头，叫玉露为她绾发，也不过多妆点，戴素钗和简单的几只绢花，上一层薄妆。在家总要自在些，况且她现在多了一个身体不适的金牌，
　　不多时，红螺回到院内。
　　与她一同回来的，还有厨上传饭的几个婆子。她们将食盒放在外间桌上，红螺亲力亲为将餐盒中的粥菜都安置到桌上，又按例给几个做活的婆子拿了赏钱，将她们送出去。李静姝闻声出来，看到桌上的早点，轻笑：“红螺是我的贤内助啊。”听她这话，红螺脸羞红了，小声道：“姑娘总说这浑话呢。”
　　这漂亮女婢做事爽快、将事情已经安置妥当，李静姝也没有多言，坐到桌边，静静地拨弄碗里的粳米粥。红螺便又过来，按照李静姝惯常的习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服下，又往那小碟子里拣了些小点，放到李静姝手边。
　　李静姝虽然有饥饿的感觉，却因为这半梦半醒的前世际会，一时没什么胃口，只是学着孩童做派，将碗里的米和米汤搅得分了层，才用匙羹挑起一点，抿到嘴里。这粳米粥还是李家府上常有的口味，加了糖，熬得微甜，米花都绽开了，绵密浓稠。直到这粥入了口，李静姝才产生了一点回到过去、回到家里的实感，眼窝一热，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掉在碗里。
　　她一哭，惊得丫鬟手足无措，红螺半搂着她，用帕子给她擦眼泪：“姑娘怎么哭了？还是那梦不好，奴婢去叫人请府医来看看吧。”李家有老太太，又有好几个孩子，因而养了一两个府医，五六个医女，平日里头疼脑热，便不用再去外面延请大夫。李静姝说不用，她这只是想起噩梦心里难受，将红螺拉了回来，要跑的小丫头也都叫回来。
　　“这事儿不要捅出去，只是做一个梦，没得惊扰了祖母。”她擦干泪水，道。丫鬟们虽然觉得不妥，但到底没有说，红螺为她顺了气，提议：“虽说老太太体恤姑娘，姑娘也不妨到老太太那里坐一坐，念一念佛，也安定一些。”她应许了，于是大家又忙活一通，服侍着李静姝用了早膳，梳洗一番到老太太院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