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调》婲晃

3、第三章 看清了

　　孟凡宇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台面，愣了两秒。
　　旁边那几个狐朋狗友本来准备起哄的，这会儿一个都没出声。

　　孟凡宇回过神来，脸上堆出一个笑，拍了两下手：“厉害。兄弟你这水平，我第一次见。”

　　何肖路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孟凡宇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刚才他就感觉到了，这人明明脸上有淡淡笑意，骨子里却透出一股不好惹的松弛。

　　“我朋友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何肖路开口，“他们几个，散漫惯了，嘴上没把门的。”

　　孟凡宇持续怔愣。

　　他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个，刚才那俩人的话他确实听见了，觉得不爽，否则也不会来比球。

　　“没事。”他摆摆手，笑得自然了些。“打球嘛，热热闹闹好。”

　　何肖路点点头，忽然说：“喝点？”

　　孟凡宇挑眉，笑了，“行。”

　　何肖路往前走到吧台边，在高脚椅上坐下，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横杠上，点了两杯鸡尾酒。

　　酒保把杯子推过来的时候，孟凡宇主动举杯：“刚才那局，服了。敬你。”

　　何肖路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没喝，就那么拿着。

　　“你打多久了？”孟凡宇问。
　　“随便打打。”
　　“随便打打能打成这样？”孟凡宇不信，“你在哪练的？”

　　何肖路没答，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气泡，嘴角那点弧度似有若无。

　　孟凡宇以为他不想说，正打算换个话题，却被一阵骚动转移注意力。

　　“卧槽！真的假的！”眼镜男举着手机，眼珠子快瞪出来，“路哥，你上周帮老陈问的那事，成了！他刚发消息说，款到账了，三百万，一分没少！”

　　高个子一口水喷出来：“三百万？！就那个拖了半年的项目？”

　　郑西玦在远处听着他们着重强调“三百万”，不禁扶额，这也太假了，孟凡宇又不是傻子。

　　眼镜男激动得拍桌子，“老陈说那边本来卡得死死的，路哥就帮着递了句话，第二天就松口了。卧槽，路哥你什么路子啊？”

　　孟凡宇看的一愣一愣的，回过头看何肖路。
　　何肖路没回头，靠在吧台边，手指搭在杯沿上，没动。

　　说到底孟凡宇不过是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仗着家里有点实力，年少叛逆，愣头青一个。瞒着父母成立了一家小公司，最近和他爸闹翻了，朋友四处借了遍，资金周转不开，他正愁呢。

　　孟凡宇捏着手里的杯子，垂着眼，没说话。

　　郑西玦看孟凡宇踌躇着，微微震惊，就这么上当了？孟凡宇还真是个傻的，幸亏邈邈和他分手了，不然以后喝西北风去。她想。

　　“他们说的…”孟凡宇试探着开口，“什么事？”
　　见何肖路没答，孟凡宇干笑一声：“随口问问，不方便就算了。”

　　何肖路垂着眼，手指在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

　　“一个朋友。”他说，语气淡淡“公司遇到点麻烦，帮着问了个人。”
　　孟凡宇眼睛一亮。

　　“你还能办这事呢？”

　　“不能。”何肖路对着他的视线，否定。他依然懒洋洋的，噙着笑。

　　“就认识几个能办事的人。”他说，“帮忙递句话。”

　　孟凡宇想起刚才的那局球，这人又始终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眼镜男那句“三百万，一分不少。”不断在他耳边回荡。

　　或许他真是老天派来救他的。孟凡宇想。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兄弟，我问你个事。”
　　“你那朋友能不能引荐一下。”

　　何肖路见他终于上道，微微挑眉。

　　孟凡宇见他犹豫，以为有戏，忙说：“兄弟，我最近成立了个公司，差点。”他拇指和食指摩擦了一下“要是这事能成，以后你就是公司股东！”

　　“成不成的，两说。你连我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敢给股份，你敢给，我还真不敢要。”

　　何肖路这番话像是给孟凡宇吃了一颗定心丸。要是对方满口答应，他还真得掂量掂量。

　　孟凡宇挪动身子，靠得近了些“兄弟，我真着急。这个项目要是再批不下来，公司撑不了两个月。”

　　何肖路搅动酒液，杯里冒出许多气泡。

　　孟凡宇还在喋喋不休，恳求着他。

　　“预算报了吗？”何肖路出声。
　　“报了，报了。报了三次。”孟凡宇忙不迭的回。
　　“预算报上去，砍下来，正常。但报了三次，砍的一次比一次狠。上面要是真不想让你过，第一次就砍死了，不会让你报三次。”

　　孟凡宇大悟，深吸了一口气。

　　“你第一次报多少？”
　　孟凡宇干笑一声：“时间一长，忘了。”

　　何肖路看了他两秒，做出要起身离开的架势。

　　孟凡宇忙拉住他，心一横“八百二十万！”
　　“说实话。”何肖路坐回去。

　　“真是八百二十万！”孟凡宇气焰灭下去，声音如蚊蝇“不过有一百五十万是虚的。材料多报点，人工费拆开，再找人代开发票。”

　　“不是我想虚。”孟凡宇急着解释“之前都是这么操作，大家心照不宣，谁知道今年换了个人。”

　　“不急。我总得了解清楚吧。”何肖路转了个弯，没在这事上多纠结，和他唠起家常“有对象吗？”

　　孟凡宇一下没跟上拍，几秒钟后回道：“有。”
　　“怎么认识的？”
　　“啊？”

　　何肖路笑了一下，“随便问问。”

　　“她是我学妹。”
　　“她也参与这事了？”
　　“没，她不知道。”

　　何肖路点点头，一下一下戳破酒泡。

　　随后孟凡宇看见他拨弄手机，心里一喜，以为他要打电话帮忙找人，不自觉露出笑容来。

　　何肖路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在吧台上，屏幕朝上，往孟凡宇那推了推。

　　手机里传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声音——“那八百二十万，有一百五十万是虚的。”

　　孟凡宇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何肖路，张了张嘴，说不出任何。

　　“自我介绍一下，何肖路。”

　　“斯温邈的舅舅。”

　　孟凡宇眼里闪过一丝震惊，还有恍悟，他脊背发凉，随之而来的是害怕。

　　何肖路。他知道。芜净目前的话事人正是这位。

　　芜净，业务神秘。殡葬行业起家，后来旁支延伸至各种行业。他们家族据说是道光年间一位老爷子苦难时受高人指点，让他此后行善积德，不杀生不虐生，老爷子照办，继而他晚间获得了一种神力——渡化鬼魂。

　　自此，家族中每一辈都会有一个人继承神力。

　　这辈中，神力降至何肖路体内。
　　人们对于鬼志神怪多多少少有些避之不及。因此斯温邈鲜少和他讲起她们家的事，他也一直认为自己家境不错，难免生出一些优越感。

　　可是斯温邈，家族大小姐，心地善良，柔婉甜美，斯家家族庞大，分支众多，随便单拎出一个人物，惹上，都够他喝一壶的。

　　这样的女孩第一次让孟凡宇尝到自卑的滋味，他瞒着她开公司，想着公司上市后，他身价高一些，也能有资本站在她身边。

　　何肖路站起身，俯看孟凡宇怔愣的眼神。

　　他冷声道：“你要庆幸斯温邈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你连补上那一百五十万的机会都没有。”

　　说完何肖路转身离开，眼镜男和高个子早就在一旁看完全程，看孟凡宇一步步上套被耍的团团转，心里别提多爽，路过的时候眼镜男孩还双手冲他竖了个中指。

　　孟凡宇看到何肖路走到门口停顿一下，伸手朝抱臂靠在墙角看好戏的女生摆摆手，示意她过来。

　　那女生戴着鸭舌帽，帽檐下露出小半张脸，下颌流畅紧致，鼻尖挺翘，唇色自然。也穿的一身黑，更衬得露出的小腿纤直白皙，看着挺酷的，他以为是何肖路的女朋友。

　　郑西玦心里何尝不解气呢，要不是环境不允许，她早就跳起来给何肖路鼓鼓掌。

　　她一步步走到何肖路身旁，蓦然她将帽檐轻轻一抬，面部完全露出来，一双小鹿眼，圆而清亮，眼底的痛快酣畅快要溢出来，正朝着孟凡宇洋洋自得笑着。

　　孟凡宇气急，嘴巴张得老大，发出一个音节“你…”

　　_

　　郑西玦高兴的不得了，出了俱乐部后她邀请何肖路等人吃火锅。

　　何肖路没拒绝，他看郑西玦兴奋的想要买挂鞭来放，不去的话怕是脸能拉下来老长。

　　到了火锅店后，眼镜男挨着高个子，只剩下郑西玦旁边的位置，何肖路顺势坐在她旁边。

　　郑西玦把菜单递给他们让他们先划菜，眼镜男刚想接过来被何肖路一个眼神杀回去。

　　“妹妹，你先来吧。”眼镜男讪讪。

　　高个子轻笑，也点头示意她先点。

　　郑西玦没再推脱，提起笔先在哈密瓜刨冰选项上画个勾，接着在黄喉，百叶后面的空格各写上数字二，选了点自己爱吃，就把菜单递给他们了。

　　眼镜男低头认真翻看，郑西玦看了看眼镜男和高个子而后朝何肖路眨眨眼。

　　何肖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连上郑西玦的脑回路，他知道她想让他介绍一下。

　　“邹鑫鑫。”
　　“到！”眼镜男猛的抬头，大声喊出来，眼神莫名坚定，郑西玦吓了一跳。

　　“他以前当兵的。”何肖路也笑了。

　　“啊…鑫鑫哥，你好，今天多亏帮忙了。”郑西玦没想到眼镜男进过部队，因他看起来实在健谈，面相又温和圆润。

　　邹鑫鑫不以为意：“嗐，小事一桩。”

　　“哎，鑫鑫哥，当兵是不是不能近视啊，你这…”郑西玦问。

　　邹鑫鑫抬起手，把眼睛拿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戳进眼眶，大笑。“没镜片儿，哈哈。”

　　“那你…”郑西玦刚想问既然不近视又为什么戴眼镜呢，现在能有一双不近视的眼睛是多么珍贵啊。她视线上移，看到他眼镜摘下来后的真面目，终究是没问出口。

　　“快戴上吧。你这眼距来回打车得二十。”高个子佯装嫌弃。
　　郑西玦被逗得直乐。

　　“你好到哪去，啊？暗恋哥。”邹鑫鑫不满，开启反击。

　　高个子一听抬手朝邹鑫鑫背部拍了一掌。看起来用劲儿十足。

　　郑西玦懵懵的，嗅到八卦的味道，因为不熟，她不好直接问。

　　“管照叶。”何肖路朝他抬抬下巴，继续介绍。
　　“你好，照叶哥。”郑西玦乖乖打招呼。
　　“你好。”

　　郑西玦认完人后又再次认真道谢：“今天谢谢你们，大家多吃点，我请客。”

　　“多客气啊妹妹。有我们路哥在，还能让一小姑娘花钱。”邹鑫鑫说。

　　郑西玦下意识看向旁边的何肖路，一条腿曲着，他似乎无心她们的话题，正勾着笔在菜单上勾勾画画。

　　这算是郑西玦第一次认真打量何肖路的长相，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扫过眉骨，浅茶色的眼眸，唇色淡墨，线条冷白利落，整个人清隽又疏懒。

　　何肖路指节修长，郑西玦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骨节上有一颗极淡的小痣，随着笔画一晃一晃的。

　　郑西玦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也在跟着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