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属信息素》客聆雪咹

1、失控的信息素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厚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将育英高级中学的教学楼拖出一道又一道狭长又阴森的影子。晚风卷着初春料峭的寒意，刮过操场边的梧桐枝桠，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远处食堂收摊的碗筷碰撞声，反倒让后勤仓这片僻静的角落，显得愈发孤寂。

　　温岭捂着后颈的指尖泛白，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滑过下颌线，滴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发情期来得毫无预兆。

　　明明上午还和往常一样，坐在高三教室靠窗的位置低头刷题，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摊开的复习资料上，白茶似的信息素安静地萦绕在周身，淡得几乎被空气吞没。可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后颈的腺体就开始一阵阵发烫，像是有团小火苗在悄悄蔓延，浑身的血液都朝着四肢百骸涌去，燥热顺着皮肤纹理钻进来，让他连握笔的力气都一点点流失。

　　他知道自己的信息素意味着什么。

　　作为一名顶级Omega，温岭的信息素本质上带着足以让所有Alpha趋之若鹜的威压，那是刻在基因里的诱惑，是能轻易掀翻理智的风暴。可他从小就习惯了隐藏这份锋芒，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刻意收敛所有棱角，将信息素调得极淡，淡到寻常人几乎闻不到，淡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本该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哪怕是在同一个班级待了整整两年多，也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安静怯懦、永远缩在角落的温岭，是个货真价实的顶级Omega。

　　这份“安全”的伪装，在发情期到来的这一刻，却成了致命的破绽。

　　发情期的Omega信息素会变得格外浓郁且具有诱惑力，哪怕被温岭刻意稀释，那缕清浅的白茶香也像自带了吸引力，飘到了暗处几双贪婪的鼻子里。

　　温岭不是没察觉到不对劲。从他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开教室，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平复情绪开始，身后就一直有若有若无的视线跟着。他加快脚步，想赶紧回到宿舍，却被那几道身影堵在了后勤仓的入口。

　　“啧，这不是温岭吗？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一道轻佻的男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温岭认得他，是高三的Alpha赵磊，平时在学校里就仗着家里有点背景，横行霸道，没少欺负过普通学生，就连同班的同学，他也敢随意拿捏。

　　温岭的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铁皮柜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渗进来，却驱散不了身体里翻涌的燥热和心底的恐惧。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出青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连呼救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Alpha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信息素气息围拢过来。赵磊的手伸了过来，粗糙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温岭的手腕，那股粗粝的触感让温岭浑身一颤，生理性的厌恶让他猛地往后缩，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抵住了退路。

　　“别躲啊，”另一个Alpha笑着，声音油腻得像是裹了一层浆糊，“顶级Omega的信息素，我们还没闻过呢，正好尝尝鲜。”

　　信息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温岭牢牢困住。赵磊等人的信息素混杂着酒精和烟草的味道，粗暴地闯入他的鼻腔，与他身上的白茶香形成了尖锐的冲突。温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发情期的燥热让他浑身发软，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只手越来越近，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闭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脑海里闪过外婆慈祥的笑脸，闪过她塞给自己的奶糖，闪过她温柔说的“温岭要做勇敢的孩子”。可此刻，这份勇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助。

　　他甚至在想，同班那么久，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此刻正被困在这个阴暗偏僻的后勤仓里。

　　就在赵磊的手即将攥住温岭手腕的瞬间——

　　一道冷冽如寒刃的信息素骤然劈碎了周遭的混乱。

　　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冷冽的雪松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横扫了整个后勤仓。原本围堵在温岭身边的几个Alpha，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击了一下，同时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轻佻瞬间被惊恐取代。

　　温岭猛地睁开眼，透过朦胧的视线，看到一道挺拔的身影踩着暮色走了进来。

　　陆衍生。

　　这个名字在育英高级中学几乎是传奇般的存在。

　　他是高三学生，和温岭同班，也是全校公认的顶级Alpha，成绩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篮球场上是耀眼的焦点，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信息素威压极强，几乎没人敢轻易招惹。平时的陆衍生总是独来独往，穿着简单的黑色校服，衬衫袖口永远挽得整整齐齐，下颌线绷得锋利，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在班里，他永远坐在最后一排，话少得可怜，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温岭和他同班两年多，说过的话屈指可数，甚至连对视都很少。

　　他怎么会在这里？

　　温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陆衍生连脚步都没停，只是随手抬了抬手，精准地扼住了赵磊的脖颈。

　　力道大得惊人。

　　赵磊整个人被狠狠掼在身后的铁皮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陆衍生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抵着赵磊的喉结，那股冷冽的信息素源源不断地朝着赵磊涌去，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滚。”

　　单字落地，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顶级Alpha不容置喙的威压，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赵磊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看了一眼陆衍生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又扫过自己身边几个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同伴，哪里还敢多留。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捂着被扼红的脖颈，带着人灰溜溜地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后勤仓里回荡，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温岭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风吹过窗缝的轻响。

　　温岭的身体还陷在发情期的燥热里，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依靠着身后的铁皮柜，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姿势。他抬起头，撞进陆衍生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带着几分慵懒的弧度，此刻却盛满了冰冷的疏离，瞳孔是深褐色的，像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鼻尖不经意间撞上那股冷冽的松木气息，比赵磊等人的信息素强了不止百倍，极具压迫感，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温岭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陆衍生的脸上，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移到了他的耳后。

　　那里的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耳尖微微泛红，眼尾也带着淡淡的红血丝，那是易感期即将发作的征兆。

　　Alpha的易感期，是比Omega的发情期更难控制的阶段。发作时，理智会被信息素的躁动吞噬，变得暴躁、易怒，极具攻击性，甚至可能失去控制，对周围的一切发动攻击。

　　温岭的心猛地一紧。

　　他想起了刚才赵磊等人的样子，想起了他们眼中的贪婪和恶意。眼前的陆衍生，虽然救了他，可他也是一名Alpha，而且是比赵磊更加强大的顶级Alpha。他此刻正处于易感期的边缘，信息素的威压几乎要溢出来，温岭根本不敢确定，他会不会和那些人一样，被发情期的自己和他的信息素引诱，做出同样的事情。

　　更何况，他们是同班同学。

　　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以后要怎么面对教室里那个永远冷着脸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身体里的燥热还在蔓延，后颈的腺体烫得像是要燃烧起来，可温岭的手脚却忍不住发凉。他看着陆衍生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冲破胸膛。

　　陆衍生的脚步很慢，周身的信息素还在微微躁动，雪松混着烟草的气息一点点靠近，带着强大的压迫感。温岭能清晰地看到他耳后泛红的腺体，那片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别、别过来……”

　　温岭的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抬手狠狠推了过去，掌心结结实实地撞在陆衍生的胸膛上。

　　那是一块坚硬的胸膛，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温岭的掌心传来一阵发麻的触感，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拼命地推着，像是要把眼前的人推开，推开这片让他恐惧的气息。

　　陆衍生明显顿了一下。

　　他原本朝着温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眼底的冰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他是特意跟着同班的温岭过来的。

　　下午在教室里，他就察觉到温岭状态不对，后颈腺体微微发烫，信息素藏得再浅，也逃不过顶级Alpha的嗅觉。他不放心，才一路跟到后勤仓附近，没想到正好撞上这场围堵。

　　可温岭这一推，像是把他所有的关心和克制，全都推了回去。

　　可温岭没有看到。

　　他只看到陆衍生耳后的红潮又蔓延了几分，眼尾的红意更浓了，那是易感期彻底被触发的征兆。

　　心头的恐惧达到了顶峰，温岭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往仓外冲。白茶香因为慌乱而肆意溢散开来，变得比之前浓郁了几分，像一团慌乱的云雾，裹住了他仓皇的身影。他只顾着往前跑，脚步虚浮，甚至差点摔倒在门口的台阶上，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逃走的那一刻，身后的陆衍生，因为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推搡，易感期彻底失控了。

　　原本还勉强维持着克制的信息素瞬间爆发出来，冷冽的松木气息猛地暴涨，带着一股极具攻击性的戾气，在空荡的后勤仓里肆虐。陆衍生喉间溢出一声极沉的闷哼，声音压抑得像是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躁动。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后颈，指腹抵着发烫的腺体，眼底的理智被红色的雾气一点点吞噬，只剩下本能的躁动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温岭跌跌撞撞地跑远了，白色的校服身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校园小径上，身后的松木气息渐渐被夜色吞没，只留下那道冷硬的身影，在空荡的后勤仓里，任由失控的信息素将自己包裹。

　　他靠在冰冷的铁皮柜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耳后的红潮蔓延到了脸颊，连呼吸都变得灼热。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一点残留的、属于温岭的白茶香气息，那缕清浅的、软乎乎的味道，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原本沉寂无波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陆衍生的指尖微微摩挲着掌心，眼神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顶级Omega的信息素，他不是没闻过。可从来没有哪一个，像温岭这样，淡得几乎让人忽略，却又在慌乱中溢出如此勾人的清甜，像是春日里初绽的白茶花，带着纯粹的柔软，轻易地撞碎了他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

　　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这个人，是和他朝夕相处、却始终沉默寡言的同班同学。

　　那一下推搡，力道不大，却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某个被尘封的开关。

　　温岭不知道，他这一逃，撞碎的是顶级Alpha苦苦维持的克制，也撞开了独属于他们的、宿命般的羁绊。

　　晚风再次吹过，卷起后勤仓里残留的松木气息，与那缕早已飘远的白茶香，在夜色中悄然相遇。

　　而此刻的温岭，正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后颈的发烫感依旧没有消退，刚才陆衍生身上的气息，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自己逃得对不对，只知道，那一刻的恐惧是真实的。

　　更让他心慌的是——救了他，又被他误伤逃走的人，是明天一早，就会在教室里遇见的同班同学。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外婆发来的微信消息，带着熟悉的温度：“温岭，今天放学早点回来，外婆给你炖了排骨汤。”

　　温岭看着屏幕上外婆温柔的语气，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吸了吸鼻子，低声对着空气呢喃：“外婆，我没事……”

　　只是今晚，大概很难再平静下来了。

　　他不知道，那个在后勤仓里救了他，又被他慌乱推开的顶级Alpha，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他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也不知道，那缕清浅的白茶香，与冷冽的松木气息，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交织成独属于他们的、专属的信息素羁绊。

　　夜色渐深，育英高级中学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映照着两条渐行渐远的身影。一个在仓皇中逃离，一个在原地沉沦，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