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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晚风吹过第三排,心事落满课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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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那场不算小的风波,像一颗被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云涧一中高二(3)班的教室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波纹。
有人好奇,有人议论,有人偷偷打量,有人暗自庆幸。
但这些目光,都没能真正落在陆驰身上。
因为从下午第一节课开始,那个向来我行我素、上课必睡、下课必消失的转学生,竟然安安稳稳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一坐就是整整四节课。
窗外的阳光从刺眼的亮白,慢慢变成柔和的金橘色,再一点点被教学楼的棱角切得稀薄,最后彻底沉进西边的云层里。
时间走得很慢,又好像快得不像话。
陆驰自己都觉得奇怪。
放在以前,别说是四节课,就算是四十分钟,他都能坐得浑身发痒,心里烦躁得想掀桌子。可今天,他就那样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明明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却愣是没有起身,没有睡觉,没有摔门而去。
原因,他比谁都清楚。
就在他左手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坐着温叙。
那个在食堂里,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用一句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话,将所有恶意都拦在外面的人。
陆驰的视线,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偏过去。
很轻,很小心,像偷藏起来的糖,不敢让人发现,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去触碰。
温叙永远是那副模样。
背脊挺得笔直,却不显僵硬。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整齐地折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清瘦却干净的手腕。他听课的时候很专注,笔尖偶尔在草稿纸上轻点,记下老师随口提的重点。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连侧脸的轮廓都显得格外柔和。
明明是最规矩、最普通的高中生模样,却偏偏让陆驰移不开眼。
陆驰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有变得这么尖锐,这么浑身是刺。他也曾经期待过有人护着他,期待过有人站在他前面,替他挡住那些难听的话、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可后来,期待磨成了失望,失望熬成了冷漠,冷漠又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坚硬外壳。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需要谁来保护。
直到今天。
温叙站在他身前的那一刻,陆驰脑子里几乎是空白的。
他只记得那道不算高大,却异常安稳的背影,记得对方淡淡的声音,记得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的空气,记得苏亦珩那群人不甘又不敢发作的表情。
更记得,温叙回头看他时,眼底那一点浅淡却清晰的安抚。
别怕。
以后有我在。
简单的七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裹了十几年的硬壳,扎进了最软的地方。
心脏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跳得格外清晰。
陆驰猛地收回目光,指尖微微蜷缩,耳尖不受控制地往上浮起一层浅红。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几句话吗。
至于这么心慌意乱。
可越是压制,那股莫名的燥热就越是往上涌,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再悄悄沉到心口,搅得他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
他活了十七年,打架、逃课、被骂、被排挤,什么没经历过。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一个人忍,一个人把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再用更冷、更凶、更不好惹的样子,把全世界都挡在外面。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护着。
从来没有。
这种感觉太陌生,太奇怪,又……太让人贪恋。
“这里空了很久。”
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侧轻轻响起。
陆驰浑身一僵,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侧头。
温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转了过来,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轻托着下巴,目光落在他空白一片的练习册上,眼底没有取笑,没有轻视,只有一点浅浅的、耐心的笑意。
距离很近。
近到陆驰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被子一样干净的气息。
陆驰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语气生硬地掩饰慌乱:“……不关你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明明他一点都不讨厌对方靠近。
温叙却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生硬态度,只是轻轻将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笔尖在那道空白的数学题上轻轻一点,声音放得更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不会?”
陆驰抿着唇,不说话。
承认不会,好像很丢人。
尤其是在温叙面前。
他不想让这个人觉得,他除了会惹事、会摆臭脸之外,一无是处。
温叙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小小的逞强,没有追问,也没有调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一点都没有减少。
午后的阳光刚好穿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轻轻浮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层温柔的背景音。
陆驰的心跳,又乱了。
他别开脸,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妥协:“……看不懂。”
“没关系。”温叙轻声说,“我教你。”
话音落下,他轻轻将椅子往陆驰这边挪了一小段距离。
只是几厘米的靠近,却让陆驰整个人都绷紧了。
干净的气息将他轻轻包裹,温叙的笔尖落在题目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讲解。他的声音很轻,很稳,不急躁,不敷衍,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哪怕陆驰基础再差,也能勉强跟上。
可陆驰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他的注意力,全都落在温叙的手指上。
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握笔的姿势很好看。落在纸上的字迹工整清隽,像他人一样,规矩又温柔。
陆驰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一直停在这一刻,好像也不错。
没有争吵,没有恶意,没有孤独。
只有阳光,微风,和一个愿意耐心教他做题的人。
“听懂了吗?”
温叙停下笔,侧头看他。
陆驰猛地回神,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脸颊微微一热,慌忙点头,声音有点哑:“……嗯。”
其实他连第一步都没记住。
温叙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没有拆穿,只是将笔轻轻放回他的面前,轻声道:“慢慢来,不着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
“我陪你。”
陆驰的心,猛地一颤。
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彻底炸开。
密密麻麻的,全是温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低下头,假装看题,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陪你。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不是敷衍。
只是很平静,很认真,很温柔地告诉他。
慢慢来,我陪你。
陆驰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七年里,所有的坚硬和冷漠,好像在这一刻,都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轻轻融化了。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整个教学楼都像是活了过来。
喧闹的人声、脚步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独有的热闹。
季然第一时间转过身,大大咧咧地趴在后座上,看向温叙和陆驰:“叙哥,陆驰,晚上要不要去操场晃一圈?刚上完课,闷死了。”
夏栀也跟着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今晚食堂有新出的芒果小蛋糕,超级好吃,我下午路过的时候闻到香味了!”
少女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小的兴奋,像一颗甜甜的糖。
温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陆驰,眼神里带着一点轻轻的询问。
那一瞬间,陆驰的心又软了一下。
换做别人,早就自顾自答应了。
只有温叙,会先顾及他的意愿。
陆驰看着他,原本到了嘴边的“不去”,在舌尖打了个转,硬生生变成了一句含糊不清的:“……随便。”
不算同意,也不算拒绝。
却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
温叙眼底立刻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那就一起。”
于是,四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夕阳已经沉得很低,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云朵被镶上一层金边。晚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拂在脸上,格外舒服。
季然和夏栀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聊着班里的趣事,还有最近新出的综艺和歌曲,声音轻快又热闹。
温叙和陆驰走在后面,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前面两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没有人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陆驰偷偷侧过头,看了温叙一眼。
少年走在夕阳里,白衬衫被晚风轻轻吹起一角,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陆驰的心里,忽然变得异常安稳。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安安静静地和别人走在放学的路上,没有烦躁,没有防备,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平静。
原来有人同行的路,是这样的。
原来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情绪,是这样的。
“下午的题,”温叙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如果还有不懂的,晚自修可以再问我。”
陆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数学课那道题。
他低声“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苏亦珩那边,你也不用太在意。”温叙的声音平静,“他不敢怎么样。”
陆驰脚步微顿。
他没想到温叙会主动提起中午的事。
他侧过头,看向温叙。
夕阳落在温叙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嫌弃和害怕,只有一片安稳的温柔。
陆驰的喉咙微微发紧。
“你不怕他?”他忍不住问。
在云涧一中,谁都知道苏亦珩家里有点背景,人又阴,平时没人愿意主动招惹。
温叙却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平淡:“我不怕。”
他看向陆驰,目光认真而清晰:
“而且,我也不会让他欺负你。”
陆驰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
他看着温叙,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人,安静,温和,看起来甚至有些清瘦,却一次又一次地,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让他安心的话。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豪言壮语。
只是一句简单的,我不会让他欺负你。
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陆驰别开脸,不敢再看他,只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他加快了一点脚步,假装去看操场那边的人群,声音闷闷的:“……谁要你保护。”
语气依旧有点硬,却少了之前的冷漠,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温叙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他没有拆穿,只是轻轻跟上他的脚步。
晚风轻轻吹过,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靠在一起。
食堂里人不算多。
夏栀如愿以偿买到了小蛋糕,捧着小小的纸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好吃!你们快尝尝!”
季然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赞叹:“我去,真的甜而不腻,比外面蛋糕店还好吃!”
温叙也拿了一个,轻轻尝了一口,微微点头:“不错。”
然后,他很自然地把另一个没动过的,轻轻推到了陆驰面前。
陆驰看着面前的小蛋糕,愣了一下。
奶油是浅黄的,上面点缀着一小块新鲜芒果,看起来软软甜甜的。
他从小就不怎么爱吃甜食。
可今天,看着温叙推过来的这个,他竟然一点都不排斥。
他沉默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很甜,很软,很香。
是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不是蛋糕有多好吃。
而是……有人记得给他留一份。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比蛋糕本身,还要甜上一百倍。
陆驰低着头,一口一口,把整个小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嘴角,悄悄往上扬了一点点。
晚自修的铃声,在七点整准时响起。
整栋教学楼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盏盏明亮的灯,照亮一间间教室。
高二(3)班里,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要么刷题,要么看书,偶尔有轻轻的翻书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陆驰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练习册。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睡觉,也没有发呆。
他真的在试着做题。
虽然很多都不会,虽然写几笔就要停顿很久,虽然心里偶尔还是会烦躁,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他知道,身边有人在陪着他。
温叙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写着自己的作业,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那声音像一种安稳的节奏,一点点抚平陆驰心里所有的浮躁。
偶尔,陆驰遇到实在不会的题,会犹豫很久,才轻轻敲一下桌面。
温叙立刻就会停下笔,侧过头,低声问他:“怎么了?”
陆驰把练习册推过去一点,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那道题。
温叙便会耐心地给他讲,一步一步,从不催促,从不厌烦。
讲完之后,还会轻声问一句:“明白了吗?”
陆驰点头,他就会轻轻笑一下,再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
一来一回,默契得不像话。
前面的季然偶尔会偷偷回头看一眼,看到这一幕,都会悄悄眨眨眼,再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夏栀也一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低头继续写作业。
有些东西,不用明说,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晚风吹过敞开的窗户,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轻轻拂过课桌,拂过少年们的发梢,拂过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陆驰写着写着,又忍不住走神了。
他侧过头,看向温叙。
灯光落在温叙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少年垂着眼,认真地看着题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影,神情安静而专注。
陆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心里一片柔软。
他忽然觉得,云涧一中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教室没有那么压抑。
同学没有那么冷漠。
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
因为这里,有温叙。
有一个会护着他,会陪着他,会耐心教他做题,会把小蛋糕推到他面前,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站在他身前的人。
陆驰的心底,悄悄冒出一个念头。
他好像,越来越离不开这个人了。
不是依赖,不是习惯。
是心动。
是那种,一想到对方,就会心跳加快,就会嘴角上扬,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的心动。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明白,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安静,克制,小心翼翼,却又汹涌得无法抵挡。
温叙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停下笔,侧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灯光下,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影。
陆驰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慌忙想收回目光,却被温叙轻轻叫住。
“陆驰。”
声音很轻,很柔,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陆驰僵在原地,没有动,耳尖通红。
温叙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别走神,做题。”
顿了顿,他又轻轻加了一句:
“我一直都在。”
我一直都在。
简单五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彻底砸进陆驰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涟漪。
陆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好。”
好。
我不走神。
我好好做题。
我好好留在你身边。
因为你一直都在。
晚风吹过第三排的课桌,轻轻卷起一页页纸角。
灯光温柔,夜色安静。
少年的心事,像悄悄生长的藤蔓,缠绕在课桌角落,缠绕在笔尖,缠绕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里。
没有人说破。
没有人点透。
可有些心动,早已在无声无息中,落满了整个青春。
以后的路还很长。
但从这一刻起,陆驰知道,他再也不会一个人走了。
因为他的身边,有了温叙。
有了那个,愿意为他挡开风雨,愿意陪他慢慢长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