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雪停》叶喃

32、酸

　　腊月二十六，骁烬集团年会。

　　叶喃本来不想来的。

　　这种场合，她每年都要应付自家公司的，好不容易熬到年底，只想窝在家里陪女儿。

　　但江骁说：“陪我。”

　　就两个字，眼睛看着她。

　　她心软了。

　　现在她坐在主桌上，端着一杯红酒，看着台上主持人串场，心想：早知道就不心软了。

　　江骁在旁边，正跟几个高管说话。他今天穿了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袖子照例挽到手肘。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偶尔点个头，偶尔说两句，整个人散发着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而他的手在桌下，一直握着她的手。

　　握得很紧。

　　“江太太。”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叶喃抬头，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礼服，化着精致的妆，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是骁烬市场部的，叫苏念。”那女人说，“一直听说江太太，今天终于见到了。”

　　叶喃点点头：“你好。”

　　苏念在旁边坐下，很自然地靠过来，压低声音说：“江太太，我能问你个事吗？”

　　叶喃看着她。

　　苏念说：“你是怎么追到江总的？我听说他以前特别难追，对谁都没好脸色。”

　　叶喃愣了一下。

　　苏念继续说：“我们部门好多小姑娘都好奇，江总这样的人，是怎么被拿下的。”

　　叶喃正要说话，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酒杯拿走了。

　　“少喝点。”江骁的声音，低低的。

　　叶喃看他一眼。

　　他把她的酒杯放到自己那边，换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苏念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亮了。

　　“江总对太太真好。”她说。

　　江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苏念识趣地站起来，笑着说：“那我就不打扰了，江太太，改天再聊。”

　　她走了。

　　叶喃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江骁偏头看她。

　　“笑什么？”

　　叶喃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公司的小姑娘，挺有意思的。”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她跟你说什么了？”

　　叶喃看着他：“问我怎么追到你的。”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叶喃说：“我说，不是我追的你，是你追的我。”

　　他看着她。

　　叶喃继续说：“追了一年，天天在楼下等，等三四个小时那种。”

　　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那是——”
　　“是什么？”
　　他想了想：“是应该的。”

　　叶喃笑了。

　　晚会进行到一半，有个环节是抽奖。

　　叶喃对这些没兴趣，端着那杯茶，慢慢喝。

　　余光扫到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长得挺周正，正往这边看。

　　看见她看过来，他走过来，笑着打招呼。

　　“江太太，您好。我是骁烬投资部的，叫陆辞。”

　　叶喃点点头：“你好。”

　　陆辞说：“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说句话。之前看过您公司做的那个文创项目，特别佩服。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叶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以啊，回头让秘书约时间。”

　　陆辞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太好了。”

　　他又说了几句，然后走了。

　　叶喃没当回事，继续喝茶。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旁边的江骁有点不对。

　　他话少了。

　　确切地说，是不说话了。

　　那几个高管还在跟他汇报工作，他只是点个头，“嗯”一声，目光却一直往某个方向飘。

　　叶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陆辞正站在不远处，跟几个人聊天。

　　叶喃转过头，看着江骁。

　　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淡，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怎么了？”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没什么。”

　　“真的？”

　　他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

　　“我去一下。”

　　叶喃点点头。

　　他走了。

　　叶喃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来了。

　　表情还是那么淡。

　　但叶喃看见，陆辞不见了。

　　她等着他解释。

　　他没说。

　　年会结束，回家的路上，叶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江骁开着车，一直没说话。

　　叶喃忽然开口：“那个人呢？”

　　他看了她一眼：“谁？”

　　“陆辞。投资部的那个。”

　　他没说话。

　　叶喃转过头，看着他。

　　“你把人怎么了？”

　　他看着前面，说：“没怎么，调走了。”

　　叶喃愣了一下。

　　“调走了？”

　　“嗯。”

　　“调到哪儿？”

　　“外地分公司。”

　　叶喃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江骁，你至于吗？”

　　他看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至于。”

　　叶喃笑得更厉害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睡了。

　　阿姨小声说：“泠泠八点半睡的，没闹。”

　　叶喃点点头，轻手轻脚上楼看了一眼。小姑娘睡得正香，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下楼。

　　江骁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没看。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动。

　　她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上。

　　他还是没动。

　　她忽然笑了。

　　他偏头看她。

　　“笑什么？”

　　她说：“笑某人吃醋了。”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把人调去外地分公司，至于吗？”

　　他看着前面，说：“他看你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那个眼神。”他说，“我不喜欢。”

　　叶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你还能看见人家什么眼神？”

　　他看着她：“你跟他笑。”

　　叶喃说：“人家跟我说话，我不笑，难道哭？”

　　他想了想，好像也是。

　　但表情还是绷着。

　　叶喃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你还记得很多年前，有个酒会，你问过我一句，‘那个姓俞的，你认识？’”

　　他看着她。

　　她继续说：“那时候你说，‘他在看你。’”

　　他没说话。

　　“我当时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她说，“现在明白了。”

　　他还是没说话。

　　她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时候就吃醋了吧？”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嗯。”

　　她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

　　“真的？”

　　他看着前面，说：“真的。那时候就看你。”

　　她等着他往下说。

　　他顿了顿，说：“第一次在酒会，你站在角落，我看见了。第二次在露台，你走过来，我看见了。第三次在会议室，你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

　　她听着。

　　“俞昭看你那个眼神，”他说，“我不喜欢。从那时候就不喜欢。”

　　她看着他侧脸。

　　他继续说：“但我没说。那时候——没资格说。”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反握住。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那你现在有资格了吗？”

　　他偏头看她。

　　她看着他，眼睛弯着。

　　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呢？”

　　她笑了。

　　他把她的手拉起来，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有。”他说，“早就有了。”

　　她靠在他肩上。

　　电视里还在放什么，他们都没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个陆辞，真调走了？”

　　他“嗯”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人家也没说什么，就是想合作。”

　　他看着前面，说：“骁烬的项目，用不着他跟你谈。”

　　“那谁来谈？”

　　他想了想：“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谈？”

　　“嗯。”

　　“你跟我谈什么？”

　　他看着她，说：“谈合作，谈一辈子那种。”

　　她脸红了。

　　他嘴角弯着。

　　她伸手，打了他一下。

　　“不要脸。”

　　他握住她的手，没松。

　　窗外，月亮很亮。

　　屋里很安静。

　　她又笑了。

　　他低头看她。

　　“笑什么？”

　　她说：“笑你。”

　　他看着她。

　　她抬起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笑你怎么这么可爱。”

　　他愣了一下。

　　可爱？

　　他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他。

　　她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别笑了。”

　　她在他怀里，还是笑。

　　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过了一会儿，她推开他，喘着气。

　　“江骁。”

　　“嗯。”

　　“你下次吃醋，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他看着她。

　　她说：“别动不动就把人调走。人家挺无辜的。”

　　他想了想，说：“那看他表现。”

　　她瞪他。

　　他嘴角弯着。

　　然后她又笑了。

　　窗外，月亮还是那么亮。

　　她窝在他怀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着雪的夜晚，他站在巷子里问她：“走不走？”

　　那时候她跟着他走了。

　　现在她还在他身边。

　　她忽然觉得，那些年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她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知道，以后还有很多这样的夜晚。

　　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