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雪停》叶喃

31、后来我们说起

　　后来他们说起那些事，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

　　女儿睡了。
　　窗外有蝉鸣，远远的，闷闷的。

　　叶喃靠在沙发上，江骁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聊起来的。大概是看见茶几上那个橘猫挂件——他又买了一个，和她扔掉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拿起来晃了晃：“你什么时候买的？”

　　他看了一眼：“你扔了之后。”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扔了？”

　　他沉默了几秒：“看见了。”

　　“看见了？”

　　“你扔的那天。”他说，“我开车路过。”

　　她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紧张的时候会这样。

　　“你看见我把东西扔了？”

　　“嗯。”

　　“然后呢？”

　　他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在车里坐了很久。”

　　“想下车。想拦住你。想告诉你——别扔。”

　　他顿了顿。

　　“但没下去。”

　　她看着他侧脸。
　　电视的光一明一暗地闪，把他的轮廓切成一块一块的。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上楼了。”他说，“我等了一会儿，下车，走过去，打开那个垃圾桶。”

　　她愣住了。

　　“你翻垃圾桶？”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没翻着，被人收走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所以又买了一个。”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橘猫，眼睛有点酸。

　　“你真是……”她说不出话来。

　　“傻。”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他听见了。

　　后来她又问他：“那天在雨里，你是不是真的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

　　“八月那次。你发消息说‘下楼’，我下来等了半小时，你没来。”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来了。”

　　她看着他。

　　“在停车场。”他说，“看着你出来，看着你站在雨里，看着你等。”

　　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为什么……”

　　“不敢。”

　　他说得很轻，轻得差点被蝉鸣盖过去。

　　“不敢下来？”

　　他点头。

　　“怕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沉。

　　“怕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他想了想：“怕你看见我也想你。”

　　“那时候已经撑不住了。每天做梦梦见你，每天开车路过你楼下，每天想给你发消息又删掉。那天去，是想见你一面就走。但看见你站在雨里……”

　　他顿了顿。

　　“就想下去，想抱你，想告诉你我错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电视。

　　“但不敢。怕下去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她看着他侧脸，过了很久，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反握住。

　　“后来呢？”她问。

　　“后来看你上车走了。”他说，“跟着你的车，送你到家门口。然后自己在车里坐了一夜。”

　　她握紧他的手。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电视里开始放一部老电影，他们都没看，就那么靠着，听着蝉鸣。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骁烬那个项目，签约的时候，李峥也来了。”

　　他“嗯”了一声。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江总今天不是路过’。”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

　　“那天你是专门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

　　“是。”

　　“来干嘛？”

　　“看你。”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那个会本来不用我去。我让陈铭开的。”

　　她等着。

　　“但我想见你。”他说，“就想坐那儿看看你。”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他转过头，看着她。

　　“怕看了就忍不住。”

　　她看着他眼睛。

　　他说：“看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就想跟你说话。说了话——就想把你带走。”

　　她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不看我。”他说，“忍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说：“你这个人……”

　　他嘴角弯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他看着她。

　　“想起来有一次，李峥跟我说，‘不用找周恒’。”

　　“那时候我想，这人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

　　他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后来我明白了。”她说，“你是怕周恒说漏嘴？”

　　他嘴角动了一下。

　　“周恒话多。”

　　她笑了。

　　“怕他说什么？”

　　他想了想：“怕他说我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他看着前面：“问周恒，你叫什么，多大了，公司做什么的。问了一大堆。”

　　她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她忽然想起周恒很久以前说过的话——“我跟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打听一个人，还是个女的。”

　　原来是真的。

　　她靠在他肩上，没忍住笑。

　　电影演到一半，换了个场景。她没看进去，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旧事。

　　“还有一次，”她说，“我问李峥，新项目是不是你让发的。他说没人能回答。”

　　她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法说。”

　　“为什么？”

　　“说了，我不让，不说，你猜。他夹中间。”

　　她听着。

　　他继续说：“那时候想见你。又不敢直接找你。就让李峥发项目邀请，这样你能来骁烬开会。”

　　“所以那些项目……”

　　“都是我让发的。”他说，“每一次，都想见你。”

　　她不知道说什么。

　　那些她以为公事公办的会议，那些她以为他只是路过的场合，那些她以为他根本不在意的时刻——

　　原来都是他想见她的方式。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的蝉还在叫。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他说没人能回答。”

　　随后看着窗外：“是因为只有我能回答。但我那时候……说不出口。”

　　“说什么？”她问。

　　他转过头，看着她。

　　“说我想见你。说那些项目都是我让发的。说我每天开车路过你楼下。说我——”

　　他顿了顿。

　　“说我喜欢你，喜欢的快疯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很深，很沉。

　　她忽然想起那些年。

　　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没点的烟。

　　他说“上车”时的语气，说“路过”时的表情，说“再说吧”时的那个眼神。

　　原来那些都是他在说。

　　用他不会表达的方式。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

　　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

　　后来电视里那部电影放完了，开始放广告。他关了电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蝉鸣。

　　她忽然又想起一句。

　　“还有那句。”她抬起头，“‘有些事，您不问，可能更好’。”

　　他看着她。

　　“那时候我想，到底是什么事，不问更好。”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是我。”

　　她等着。

　　“那时候状态很差。”他说，“怕你知道。怕你看见我那个样子。怕你心疼。”

　　她听着。

　　“所以李峥那么说。”他顿了顿，“是让你别问。让你忘了我。”

　　她看着他。

　　没什么表情，但喉结动了动。

　　她想起了那一年。

　　周恒说的“他把自己关起来了”。

　　李峥说的“没见过他这样”。

　　他自己说的“每天晚上睡不着，开车在外面转”。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说。

　　他握住她的手。

　　“后来胖回来了。”他说。

　　她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你知道李峥后来跟我说什么吗？”

　　她摇头。

　　他看着窗外：“他跟我说，江总，你要是真放不下，就去找她。不说，她永远不知道。”

　　她听着。

　　“我说，万一她不想见呢。”

　　他顿了顿。

　　“他说，那你就在楼下等。等到她想见为止。”

　　她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后来我真去了。”他说，“等了一下午，三小时，你下来，看了一眼，走了。”

　　她想起那天。

　　大年初几来着？

　　他从停车场出来，站在她面前，说“上车”。

　　她上了。

　　那是他消失一年后，她第一次上他的车。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那天你要是没下来，”他说，“我第二天还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

　　“一直等？”

　　他点头。

　　“一直等。”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

　　她靠在他肩上，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酒会上、生人勿近的男人。

　　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这样。

　　坐在她旁边，说那些他不会说的话。

　　她笑了。

　　他低头看她。

　　“笑什么？”

　　她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李峥说那些话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会有今天。”

　　他想了想：“他知道。”

　　她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

　　他看着窗外：“知道我会后悔。知道我会追你。知道会有今天。”

　　她看着他。

　　“他说的？”

　　他点头。

　　“什么时候？”

　　“那年。”他说，“我说不能找你。他说——你不说，她就会走。”

　　“你说了，她可能回来。”

　　她愣了，看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

　　李峥那个人。

　　话少，表情少，存在感也少。

　　但每一句话，都在关键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叶喃。”

　　她抬头。

　　他看着前面：“谢谢你那天下来了。”

　　她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

　　“谢谢你等我。”他说，“谢谢你还愿意听我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很深，很亮。

　　她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别说了。”她闷闷地说。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

　　窗外，蝉还在叫。

　　月亮很亮。

　　他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