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雪停》叶喃

29、雪落年年，岁岁皆你

　　一年后。

　　腊月二十九，上海下了场大雪。

　　叶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梧桐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有麻雀飞过，扑棱棱抖落一片雪雾。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只穿了件薄毛衣，手里端着杯热可可。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雪挺大。”他说。

　　她“嗯”了一声。

　　他低头看她手里的杯子。

　　“我的呢？”

　　她看了他一眼：“自己倒。”

　　他没动。

　　过了几秒，他伸手，把她的杯子拿过去，喝了一口。

　　她瞪他。

　　他把杯子还给她。

　　“太甜。”

　　她说：“那你别喝。”

　　他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雪还在下。

　　这一年，过得很快。

　　春天的时候，他每周都陪她去看那盆玉露。

　　送给姜禾的那盆，后来分了一小株出来，她又开始养了。
　　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看一眼。

　　夏天的时候，他们去了趟海边。

　　他不会游泳，站在浅水区，被她拉进海里，呛了好几口水。
　　她笑得直不起腰，他在水里扑腾，最后还是把她也拉倒了。
　　两人浑身湿透，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落进海里。

　　秋天的时候，她带他回了趟叶家。

　　温舒然已经习惯了他，每次去都做一大桌子菜，走的时候还要打包。

　　叶崇生偶尔还叫他下棋，两人能坐一下午，一句话不说，就对着棋盘。

　　叶诩说，咱爸这是把你当女婿了。

　　冬天的时候，他带她去了那个湖边。

　　湖面结了冰，他捡了块石头扔出去，石头在冰面上滑出去很远。

　　她也扔了一块，这回没掉水里。他看着她，说：“进步了。”

　　她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没什么大事，都是小事。

　　但每一件，都让人心里暖。

　　腊月三十，除夕。

　　叶喃一早起来，就开始准备。

　　江骁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笨手笨脚的，但很认真。

　　她看着他把葱切得长短不一，忍不住笑。

　　他抬头看她。

　　她说：“没事，继续。”

　　他低头继续切。

　　中午的时候，叶诩打电话过来。

　　“几点到？”

　　叶喃看了眼时间：“四点吧。”

　　叶诩说：“行，早点来，妈想你了。”

　　她挂了电话，看着江骁。

　　“晚上去我家？”

　　他点头。

　　想了想，又说：“秦舒也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知道？”

　　他看着前面，说：“猜的。”

　　这一年，叶诩和秦舒的事，终于浮出水面。

　　说来也巧，秦舒是叶喃公司的法律顾问，去年年底开始，叶氏那边有个案子需要对接，叶诩亲自跑了几趟。

　　一来二去，就熟了。

　　叶喃第一次看见他俩在一起，是在公司楼下。

　　叶诩靠在车边，秦舒站在他面前，两人说着话。
　　叶诩那个表情，她从来没见过。
　　不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是认真的，甚至有点紧张。

　　秦舒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那一刻叶喃就知道，她哥完了。

　　后来温舒然也知道了，高兴得不行，天天催他带回来看看。

　　叶诩拖了半年，终于在前两个月带回家了。

　　秦舒坐在叶家客厅里，落落大方，跟温舒然聊得挺好。
　　叶崇生话不多，但看得出来也挺满意。

　　叶诩在旁边，全程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一会儿给她倒茶，一会儿问她冷不冷，殷勤得不像他。

　　叶喃看着，心里想，这人也有今天。

　　下午四点，两人到了叶家。

　　雪还没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叶诩在门口扫雪，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来了？快进去，冷。”

　　两人进门，温舒然从厨房探出头，笑眯眯的。

　　“阿喃来了？江骁也来了？快坐快坐，饭一会儿就好。”

　　客厅里，秦舒已经在了。

　　她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手机看什么，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叶总。”她对叶喃说。

　　叶喃笑了：“这儿就别叫叶总了。”

　　秦舒也笑了，点点头。

　　叶诩从后面跟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递了杯茶过去。

　　“暖暖手。”

　　秦舒接过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叶喃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意思。

　　江骁也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六点，年夜饭开席。

　　一大家子人，围坐一桌。

　　温舒然忙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肉，还有叶喃爱吃的那个汤。

　　叶崇生坐在主位，话不多，但脸上带着笑。

　　温舒然给每个人夹菜，夹到秦舒的时候，多夹了两筷子。

　　“多吃点，你太瘦了。”

　　秦舒笑着说谢谢阿姨。

　　叶诩在旁边，眼睛一直往她那边瞟，看她吃菜，看她喝茶，看她笑。

　　叶喃看见了，用胳膊肘捅了捅江骁。

　　江骁看了叶诩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吃到一半，叶崇生忽然开口。

　　“叶诩。”

　　叶诩抬头。

　　叶崇生说：“你跟小秦的事，定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叶诩愣了一下，然后说：“定了。”

　　秦舒在旁边，耳朵尖有点红。

　　温舒然笑得眼睛弯起来：“定了好，定了好。”

　　叶崇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表情，是满意的。

　　叶喃看了叶诩一眼。

　　叶诩冲她眨了眨眼。

　　她笑了。

　　吃完饭，温舒然拉着秦舒说话，问她家里情况，问她对叶诩怎么看。
　　秦舒一一答了，落落大方。

　　叶诩在旁边，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

　　叶喃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

　　那时候江骁第一次来叶家，她也是这么紧张。

　　她偏头看了江骁一眼。

　　他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看着窗外。

　　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

　　“怎么了？”

　　她摇摇头，笑了。

　　“没什么。”

　　八点，春晚开始了。

　　一家人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聊天，嗑瓜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得很慢。

　　叶喃靠在江骁肩上，看着电视里的节目。

　　他偶尔低头看她一眼。

　　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

　　十一点多，叶喃有点困了。

　　江骁低头问她：“回去？”

　　她点点头。

　　两人站起来，告辞。

　　温舒然送到门口，拉着叶喃的手，小声说：“挺好的，是吧？”

　　叶喃笑了。

　　“嗯。”

　　温舒然又看了看江骁，笑着说：“明年还来。”

　　江骁点头：“好。”

　　两人出了门，踩着雪往外走。

　　雪还在下，落在他头发上、肩上，白白的。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帮他拍掉肩上的雪。

　　他低头看着她。

　　她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把她大衣领子拢了拢。

　　动作很轻，很自然。

　　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上了车，发动，往家开。

　　路上没什么车，雪还在下，路灯把雪地照得亮亮的。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跟他去外滩。

　　那时候也是冬天，也是下雪。

　　她站在雪里，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问他：“你是不是……”

　　他没让她问完。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着前面的路。

　　她说：“阿骁。”

　　他偏头看她一眼。

　　她说：“新年快乐。”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

　　“还有半小时。”

　　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她说：“那先预祝。”

　　他笑了。

　　车子停在楼下。

　　两人下了车，踩着雪往单元门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

　　雪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说：“以后每年都这样过吧。”

　　他看着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

　　“每年都一起过年。每年都一起看雪。每年都——”

　　他忽然低头，亲了她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好。”

　　两人继续往里走。

　　雪落在他们身后，很快就把脚印盖住了。

　　屋里很暖。

　　她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他洗完澡出来，躺在她旁边。

　　她靠过去，窝进他怀里。

　　他伸手把她揽住。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很安静。

　　她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说：“阿骁。”

　　他说：“嗯。”

　　她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特别喜欢你。”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说过。”

　　她问：“什么时候？”

　　他说：“天天都在说。”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眼睛说的。”

　　她笑了。

　　随后，她抬起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然后重新窝回去。

　　闭上眼睛。

　　窗外，远处有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

　　零点快到了。

　　她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

　　耳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叶喃。”

　　她“嗯”了一声。

　　他说：“新年快乐。”

　　她嘴角弯了。

　　“新年快乐。”

　　他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

　　她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巷子，还是那盏路灯。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笑了。

　　她也笑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做过这个梦。

　　那时候他站在路灯下，眼神很深，但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开口。

　　“走不走？”

　　她点点头。

　　他伸手，牵住她的手。

　　两人往前走。

　　巷子很长，但走着走着，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光。

　　很亮，很暖。

　　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

　　她转过头。

　　他还在睡，侧脸在阳光里，线条柔和。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动了动，睁开眼睛。

　　看着她。

　　她冲他笑了笑。

　　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声音还带着睡意。

　　“早。”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

　　“早。”

　　窗外，新的一年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他们身上。

　　很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