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风知我意 ...

  •   叶喃第一次见江骁,是在一场商业酒会上。

      那年她二十岁,喃赫刚成立三个月,挤在静安区一间不到八十平的写字楼里,员工加上她一共七个人。

      邀请函是叶诩硬塞给她的,说什么“多认识几个人对你没坏处”,她本不想去,但那天下午刚好在附近谈事情,就顺路进去了。

      酒会在外滩某家酒店的顶层,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夜景漂亮得能当明信片。

      叶喃端了杯香槟,站在角落,打算待够半小时就走。

      她穿的是件米白色连衣裙,款式简单,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妆。
      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名媛和西装革履的商人间,她安静得几乎透明。

      但有人看见她了。

      “叶喃?”

      她回头,是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深灰色西装,笑容得体,举着酒杯走过来:“真是你?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了。”

      叶喃看着他,没想起是谁。

      那人倒不尴尬,笑着自我介绍:“我是周恒,骁烬集团的。去年在叶氏的年会上见过你,当时你跟你哥在一块儿。”

      骁烬集团。

      叶喃听过这个名字。

      全国顶尖,创始人姓江,年轻,狠,不好惹。

      她礼貌地点点头:“周总好。”

      “别别别,叫我周恒就行。”周恒笑着摆手,“你怎么一个人站这儿?叶诩呢?”

      “他没来。”

      “那你……”周恒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叶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个人正往这边走。

      黑色衬衫,黑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是一块黑色的表。

      他个子很高,肩宽腰窄,走路带风,脸部的线条冷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走过来,目光从叶喃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然后落在周恒身上。

      “走了。”

      就两个字。

      声音低沉,带着点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周恒赶紧点头:“来了来了。”又扭头冲叶喃笑了笑,“叶小姐,改天再聊啊。”

      然后他跟在那人身后走了。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后来跟宁桉说起这事,宁桉问她:“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就这么看着他走了?”

      叶喃想了想:“嗯。”

      “你没去要个联系方式什么的?”

      “我去要什么联系方式?”叶喃觉得好笑,“我又不认识他。”

      宁桉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笑了:“阿喃,你完了。”

      “什么?”

      “你刚才说他的时候,眼睛亮了。”

      叶喃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喝水,没说话。

      第二次见,是两个月后。

      还是酒会,还是外滩,还是那家酒店。

      叶喃这回是被合作方拉来的,坐在包厢里陪人吃饭,一顿饭吃得胃不舒服,她借口去洗手间,出来透口气。

      走廊尽头有个露台,她推门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点黄浦江的腥气。

      露台上有人。

      黑色衬衫,靠在栏杆上,指间夹着根烟,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听见动静,偏头看了她一眼。

      叶喃顿住了。

      又是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抽烟,像根本没看见她。

      叶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露台就那么大,她要是转身就走,倒显得她心虚。

      她想了想,还是走过去了,在离他两三米的地方站定,扶着栏杆看江景。

      夜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某种木质香,冷冽,但不难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烟抽到一半,他突然开口:“里面闷?”

      叶喃一愣,转头看他。

      他还是看着江面,侧脸的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硬,像雕塑。

      “……嗯,有点。”

      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跑出来躲酒?”他说。

      叶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这才转过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还是那种没什么温度的打量,但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叶喃?”他说。

      叶喃心跳漏了一拍:“你认识我?”

      “周恒说过。”他收回目光,“叶家二小姐,自己开了个公司。”

      “……喃赫。”

      “嗯。”

      又是沉默。

      叶喃攥着栏杆,手心有点出汗。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站在他旁边,居然有点紧张。

      “你叫什么?”她问出口才反应过来这话有多蠢,他刚才说了骁烬集团,那还能是谁?

      他果然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江骁。”他说。

      叶喃垂下眼:“啊,对,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进去吧,风大。”

      然后推门走了。

      叶喃站在露台上,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江面上的雾,飘着,散不开。

      后来她跟宁桉说这事,宁桉眼睛都亮了:“他让你进去?怕你着凉?”

      “可能是嫌我碍事。”

      “放屁。”宁桉翻了个白眼,“阿喃,你清醒一点,他要是嫌你碍事,就根本不会搭理你。”

      叶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他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你们第二次见面,他连你姓什么都记住了,叫叶喃对吧?他还跟你说风大,让你进去——这叫随口一说?”

      叶喃没说话。

      宁桉看着她,叹了口气:“阿喃,你就承认吧,你对人家有感觉。”

      “我没有。”

      “你有。”

      “……”

      “你看,”宁桉指着她,“你默认了。”

      叶喃被她气笑了:“宁桉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能不能说实话?”宁桉凑过来,盯着她的眼睛,“阿喃,你是我见过最不会撒谎的人。你一说谎就不敢看人,你现在看着哪儿呢?”

      叶喃低头看杯子。

      宁桉笑得不行:“行了行了,我不逗你了。但你得想清楚,江骁这个人……不太好搞。”

      叶喃抬眼看他。

      宁桉收了笑,认真起来:“我家沈知衍在医院工作,你知道吧?他们医院有江骁的体检报告,说他胃也不好,常年失眠,还有点儿洁癖。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个脾气——上海滩谁不知道,江骁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冷,硬,不爱说话,对女人更是懒得搭理。之前有人想往他床上送人,他直接让人滚,半点面子都不给。”

      叶喃听着,没说话。

      宁桉看着她:“你确定你想追这种人?”

      叶喃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没想追他。”

      “那你——”

      “我就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就是看见他的时候,心里会跳得快一点。看不见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他。”

      她抬起头,看着宁桉,眼神很平静:“这算喜欢吗?”

      宁桉被问住了。

      她看着叶喃,突然有点心疼。

      叶喃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淡淡的,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别人家孩子撒娇要糖吃,她就安静坐着,等着糖主动递到手里。等不到,就算了。

      她从没主动要过什么。

      所以当她问出“这算喜欢吗”的时候,宁桉听出来的不是疑问,而是她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怎么表现,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前走一步。

      宁桉想了想,说:“阿喃,你听我说。喜欢一个人,没有标准答案。你觉得心里跳得快,那就是快;你偶尔想起他,那就是想起。不用非得给它贴个标签。”

      叶喃看着她。

      “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宁桉认真起来,“不管你多喜欢他,别把自己放得太低。你是叶喃,不是谁身后的影子。他要是不懂珍惜,那是他的损失,不是你的。”

      叶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浅,但是真的笑了。

      “知道了。”她说。

      第三次见,是三个月后。

      叶喃的公司接了个项目,合作方是骁烬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项目不大,用不着江骁出面,但签约那天,他来了。

      叶喃正在会议室里跟对方负责人核对合同细节,门被推开,她抬头,就看见江骁站在门口。

      黑色衬衫,黑色长裤,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起来,叶喃也跟着站起来,看着他走进来,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

      “继续。”他说。

      负责人擦了擦汗,继续核对合同,但明显紧张了,说话都不利索。

      叶喃倒是没什么变化,一项一项对下来,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合同对完,双方签字。

      负责人把合同递给江骁,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叶喃。

      “你公司做的?”他问。

      叶喃点头。

      他把合同合上,放在一边,然后站起身,走过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他在叶喃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

      “做得不错。”他说。

      就四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说的那四个字。

      做得不错。

      就这么简单,但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宁桉得知以后笑得不行:“阿喃,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叶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我知道。”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项目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出面。

      他是专门来的。

      来干什么?

      来看她。

      这话是周恒说的。

      有次在某个场合碰上,周恒喝了点酒,拉着她絮叨:“叶小姐,你是不知道,江总那个人,从来不管这种小项目。那天他非要来,我还纳闷呢,后来才反应过来,他是来看你的。”

      叶喃愣住。

      周恒继续说:“他回去之后问我,你叫什么,你多大了,你公司做什么的。问了一大堆。我跟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打听一个人,还是个女的。”

      叶喃攥着酒杯,手心有点出汗。

      “后来呢?”她问。

      周恒摆摆手:“后来就没后来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闷得很。问了就问了,问了也不说为什么问。”

      叶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告诉我。”

      周恒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叶小姐,我多嘴说一句。江总他……不是表面上那样。他要是真对谁上心,不会说的。但你要是看出来了,那可能就是真的。”

      叶喃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她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周恒的话。

      他打听她。

      他问她叫什么,多大了,做什么的。

      他专门跑一趟,就为了看她。

      可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

      他不发信息,不打电话,也不约见面。偶尔在某个场合碰上,也只是远远看一眼,连招呼都不打。

      叶喃想不明白。

      她问宁桉,宁桉说:“也许他就是那种人。闷骚,不会表达。”

      她问叶诩,叶诩翻了个白眼:“江骁?他那就是有病。你别搭理他。”

      她问自己,自己也不知道。

      可她就是放不下。

      每次看见他,心跳还是会快。每次想起他,胸口还是会软。每次收到他公司的合作邀约,还是会亲自处理,一项一项对下来,生怕出一点错。

      她知道这样很傻。

      可她控制不了。

      那年冬天,上海下了很大的雪。

      叶喃在公司加班,窗外雪花飘着,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声响。她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雪。

      手机震了。

      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下楼。”

      就两个字。

      叶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跳突然快了。

      她抓起外套,跑下楼。

      写字楼门口,雪地里停着一辆黑色跑车。车窗半开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根烟,烟雾在雪里飘散。

      她走过去,车窗完全降下来。

      江骁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她。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他也不拍,就这么看着她,眼神比雪还冷。

      “上车。”他说。

      叶喃站着没动。

      他皱了皱眉:“不冷?”

      叶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只穿了件薄毛衣,外套在手里攥着,还没套上。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搓了搓手,哈了口气。

      江骁把烟掐了,扔进烟灰缸,然后发动车子。

      “去哪儿?”叶喃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叶喃就不问了。

      车子在雪里慢慢开着,路灯昏黄,雪花一片片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扫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叶喃看着窗外,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了。

      她抬头,发现是外滩。

      江面上飘着雪,灯光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江骁下了车,她也跟着下来。

      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肩上,凉凉的。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江面,不说话。

      叶喃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叶喃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雪里显得格外冷,格外硬,但眼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还没化。

      “不知道。”她说。

      他没回答。

      只是转过头,看着她。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叶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突然抬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烟草味,把她整个人裹住。

      叶喃愣住了。

      他收回手,转回去继续看江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喃攥着外套的边缘,指尖有点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江骁。”

      他没应。

      “你……”她顿了顿,“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他突然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了。”他说,“送你回去。”

      叶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雪落在他身上,黑色衬衫很快被染白了一片。他走得不快,但也没回头。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在雪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追上去,跟在他身后。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

      叶喃下了车,站在雪里,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递还给他。

      “谢谢。”她说。

      他接过去,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

      叶喃站在原地,没动。

      他也没发动车子。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

      过了几秒,他突然开口:

      “下次。”

      叶喃看着他。

      他顿了顿,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下次穿多点。”

      然后车窗升上去,车子驶进雪里,消失在夜色中。

      叶喃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尾灯也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薄毛衣上还沾着他外套的体温,和那一点点烟草的味道。

      她站了很久。

      直到冷得受不了了,才转身进门。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他披外套的动作,想起他说“下次穿多点”时的语气,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比雪还冷,但好像又不止是冷。

      她拿过手机,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了一条短信:

      “晚安。”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她跟他什么关系?她凭什么给人家发晚安?

      她正想把手机扣上,震了。

      江骁:“嗯。”

      就一个字。

      叶喃盯着那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

      “嗯。”

      发完她就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笑出声。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好。

      第二天,她把这事告诉宁桉。

      宁桉听完,沉默了很久。

      叶喃等着她说话。

      宁桉开口,语气有点复杂:“阿喃,你听我说。”

      “嗯?”

      “他那样的人……”宁桉斟酌着用词,“能主动来找你,能把外套给你穿,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叶喃听着。

      “但他那样的人,”宁桉看着她,“你跟他在一起,会很累的。”

      叶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知道。”

      “那你——”

      “可我还是想试试。”

      宁桉看着她,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拦不住你。”

      叶喃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满上海。

      她看着那些雪,想起他站在雪里的样子,想起他披外套的动作,想起他说的那句“下次穿多点”。

      她想,也许这就是喜欢吧。

      明明知道他难搞,明明知道会累,明明知道前路未知,可还是想往前走一步。

      就一步。

      看看前面是什么。

      那年冬天,叶喃二十一岁。

      她遇见了江骁。

      然后她的世界,开始不一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