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过》海尘星

13、重出江湖？ 无

　　下册刚开始，全班又掀起新的风波。

　　细碎的议论像墙角疯长的青苔，无声无息蔓延了整间教室，黏腻又肮脏。没有人敢当着那个女生的面说话，所有的揣测和恶意，都藏在低头交耳的窃窃私语里，藏在课间扎堆的角落，藏在看似无意、实则打量的余光中。

　　起因只是一场无人在意的意外。她比同龄的女生发育得早，偶然一次课间，不小心弄脏了校服裤子，被后排几个眼尖的男生瞥见。

　　就这匆匆一眼，成了所有人恶意发酵的源头。

　　不知道是谁最先开的头，一句轻飘飘的揣测，被无数人添油加醋，传得面目全非。

　　“她来得这么早，肯定不正常吧？”
　　“不然怎么会比我们所有人都早熟，听说……是搞过那种事才会这样的。”

　　低俗又龌龊的谣言，像淬了毒的风，吹遍了整个年级。

　　--

　　“慕央，最近整个年级好像都在讨论一件事诶！”

　　“……那种事你别听。”

　　“为什么？”

　　“一些流言蜚语，影响不好。”，说完就瞥向苏晓的位子，闭上眼叹了口气：“现在整个世界的风气都不咋地。”

　　慕央刚睁开眼就发现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宋序不在了。
　　“？”

　　宋序正蹲在苏晓座位旁边。
　　“你还好吗……我帮你告诉老师吧？这么被说下去你也不舒服……”

　　宋序可以说是全校最单纯的男生之一，这个班的女生有什么心事也都愿意跟他说。

　　她慌忙摇着头往椅背靠，连眼眶都红得发潮：“别去求老师……他们上周堵在走廊笑我的时候，说我敢告状就编更难听的话。”

　　周围几簇攒着咬耳朵的人影瞬间顿了顿，有人故意把音量拔高了半分，夹着刻意的起哄往这边飘：“哟，宋序都亲自来安慰啦？他俩不会早就私下来往了吧？”几句混着怪笑的碎语刚落地，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哄闹着掏出手机，想把这幕拍下来往年级群里发。

　　慕央不善的目光扫过来，走过来伸出手抓住了几个人的手腕。

　　“脏手放下来。学校允许你们带手机不是这么用的。”

　　“嗯？这么护着宋序干嘛？”，几个人的目光在慕央冷峻的侧脸和宋序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逡巡，试图从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男生身上找出点能用来编排的新料。

　　不过没关系，上学期慕央是搞抽象，但现在的脾气又臭又硬。

　　“一群烂人。我劝你把脑子里那些龌龊废料倒一倒。再让我听见你拿宋序，或者拿任何女生开这种低级玩笑，校长办公室见……”

　　“是我给老师说了之后，老师让他们俩来帮我的。他们不是自愿的。”苏晓开口，但不敢抬头。

　　赵磊嗤笑一声：“老师？你上次给老师说老师管了吗？怎么，这次要去找校长？我告诉你吧啊，以前很多起这样的事，校长一次没管过。”
　　“以后记得找对靠山再硬气。”

　　慕央轻轻拍拍苏晓的肩：“你上次没找对人，不代表这次没用。”慕央松开手，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录好的、刚才那些人起哄编排的语音，按下播放键，清晰的污言秽语瞬间填满了整间教室。他抬步往讲台走两步，抬手敲了敲黑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刚好，咱们把话说开——你敢说刚才这些话，就敢当着全年级和老师的面再说一遍。”

　　宋序也突然反应过来，赶紧给自己身为教育局局长的老爸打电话。

　　汇文校长和宋序班主任的行为经查核，属实。

　　宋局长严肃的声音就清晰传遍了整间教室：“关于汇文中学校长和涉事班主任长期漠视校园恶意造谣事件、履职失当的核查结果已经确认属实，即刻启动正式问责流程。”

　　赵磊瞬间石化。

　　没多久，教育局的督办专员就带着核查文件抵达学校，当场公示了全部处理结果：

　　1. 赵磊等带头造谣传播的几名学生记校级大过处分，在全校早会做公开检讨，当面为苏晓澄清所有污名谣言；

　　2. 此前包庇造谣、消极不作为的涉事班主任被通报批评，调离一线教学岗位；

　　3. 校长因监管严重失职被约谈，作出深刻书面检查，全年级同步开展反校园欺凌专项教育。

　　--

　　处理结果刚贴在公告栏的当天，“初一两个男生硬刚全年级造谣链”的消息就顺着走廊、食堂、社团的缝隙疯传，慕央和宋序直接在整个汇文中学彻底出了名。

　　有慕央的名字，不用想就知道是四班人。

　　（学校论坛）
　　“学校怎么尽出神人啊……不过初一四班两个人神。”

　　帖子刚发出去十分钟，底下的楼层就盖到了两百多楼。宋序放假一回家先看到的就是这玩意儿，慕央倒没看到，毕竟人二好学生不咋上网。还有一好是因为打架无了。

　　宋序指尖划着论坛里翻涌的热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刚想截图给慕央发过去，卧室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他爸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来，扫了眼屏幕上飘着的“侠哥”“正义之光”之类的字眼，没好气地弹了下他的脑门：“臭小子，拿我当工具人是吧？”

　　宋序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哎呦~亲爱的老爸、宋局长…”，刚想辩解，手机就弹出来慕央的消息，只有短短六个字：“来我这，补功课。”

　　“呦，同学邀你呀？男的女的？”

　　“男的。”

　　宋局长挑了下眉，指尖点了点他的手机屏幕，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行啊你，上次敢直接把我电话拨去教室，现在连补课都要找个这么厉害的搭档。”他顺手把另一盘刚冰好的荔枝塞到宋序怀里，“去吧，别总麻烦人家给你讲题。”

　　“好嘞父上大人！”

　　宋序蹬着自行车就走了，路上手机响了几下。

　　慕央：“我在文化公园。”
　　“我爸在家，但我又想见见你。只能约在这个地方了。”

　　宋序总感觉慕央打“想见见你”这几个字很别扭，不像是慕央能说出的话。

　　宋序脚底下蹬得更快，自行车轮碾过公园门口的青石板，远远就看见慕央靠在老梧桐树下等他，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还拎着两罐冰可乐，耳尖沾了点被太阳晒出来的薄红。

　　“你怎么不在长椅那边等？”宋序把车停稳，喘着气递过去怀里还带着凉意的荔枝，“我爸刚给我的，冰过的。”

　　慕央轻轻接过：“嗯……怕你走过了，怕我错过了……”

　　慕央还没说完，就被宋序的闹腾给逼停了嘴，转头看着宋序亮晶晶的眼睛。

　　“你可乐给我喝口呗~”

　　“…蠢蛋！就是给你的。自己拿。”

　　“你怎么这么凶？”，突然宋序夸张地捂住胸口：“你是不是有新欢了？要抛弃我这个朋友了……”

　　“想象力不错，不过想错了。”

　　慕央眼皮都没抬，拧开自己那罐可乐，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随着吞咽轻轻一动，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服领口。

　　“新欢？”他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宋序脸上，平静得近乎锋利，“我连旧友都还没焐热，哪来的功夫找新欢。”

　　“焐热？什么意思…嗯…”

　　慕央双手放在宋序脸上，少年的体温传到宋序的脸上。

　　“这样。”

　　慕央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轻轻贴在他脸颊两侧，像捧住什么易碎又珍贵的东西。

　　“你手放我脸上就放嘛……捏什么。”

　　慕央露出个像初识那次的笑容：“软。”，“好了，给你补功课。”，慕央终于松开手，却没退开，只从包里抽出一本摊开的《初中数学拓展精讲》，书页边角微微卷起，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蓝黑两色字迹。

　　宋序揉揉自己的脸，然后凑过去看。

　　“哇！”

　　“咋了？”

　　“慕央你字好丑但思路绝了。”

　　“…你个蠢蛋，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不是蠢蛋……”

　　慕央看着宋序那副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呆样，眼底那点伪装的清冷瞬间碎裂，化作一丝极尽恶劣的笑意。

　　他没退开，反而更进一步。

　　膝盖强势地挤进宋序并拢的双腿之间，单手撑在石墩边缘，将宋序整个人圈禁在自己与粗糙树皮之间狭小的阴影里。阳光被梧桐叶割得细碎，落在慕央高挺的鼻梁上，却照不进他此刻幽深晦暗的眸底。

　　“怎么不说话了？”

　　慕央微微俯身，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抬起，指尖沿着宋序滚烫的耳廓缓缓下滑，经过下颌线，最后停在他剧烈起伏的喉结处，轻轻按了一下。

　　“你，你咋了呀？”

　　暑假那两个月，慕锦连续的忽略，让慕央对朋友更加珍惜，也更加占有。

　　“没怎么……”

　　“你十五岁欺负一个十三岁的好吗……别逗我了，我们继续补功课吧！”

　　“蠢死你得了…”，慕央最终还是松开宋序。

　　“咋了，你厌蠢吗？”

　　慕央指尖轻轻弹了下宋序的脑门，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响。

　　不轻也不重。

　　“厌蠢？”慕央嗤笑一声，弯腰把掉在石缝边的练习册捡起来，指尖扫过宋序写得歪歪扭扭的解题步骤，“我要是真厌蠢，当初就不会蹲在走廊陪你补了整整三周的英语单词，连你把同一个单词拼错三次都没说你一句。”

　　慕央给宋序讲了很多重难点，易错点，宋序都说自己懂了，也不知真假。

　　天色不早，宋序告别后回去了。慕央也拿起自己的东西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慕央都是微笑着走的。

　　晚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影扫过家属院的墙，慕央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往前走，指尖还留着刚才碰过宋序脸颊的软热，嘴角的笑压了一路，还是没压下去，连上楼掏钥匙的时候，指尖都带着轻飘的劲儿。

　　“去哪疯了？一下午不见人。”慕锦坐在沙发上看晚报，抬眼扫了慕央一眼。

　　一进家门慕央就立马变脸，他理都不想理慕锦，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吵和打骂，他不得不回慕锦的话。毕竟他答应妈妈，自己要好好的。

　　“去公园补了会儿数学。”慕央把书包往玄关挂钩上一挂，声音平得像一潭没波澜的水，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往沙发那边递。他身上还留着荔枝的甜香，一想到刚才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一点软劲儿就冒上来，可一抬眼撞见慕锦的脸，那股暖意瞬间就冷了大半。

　　慕锦把晚报往茶几上重重一摔，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补数学？我看你是天天跟那个姓宋的小子瞎混吧？上次在学校闹那么大动静，把校长都扯下来了，你知不知道别人背后怎么说我们家？”

　　“嗯。”

　　“你就嗯一声？”慕锦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太阳穴突突跳，“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是吧？我告诉你慕央，你现在立刻跟那个宋序少来往，不然我下次直接去学校找他班主任，我看他还敢不敢天天跟你混在一起！”

　　“哦，我的错，不怪他。不过你要真敢，咱俩都别过了。”

　　慕央的声音没抬半分，却像一块冰碴子直直砸在地板上，连空气都跟着颤了一下。他没再往玄关走半步，指尖轻轻叩了叩口袋里还没删干净的录音——刚放假那会儿，慕央刚把手机里慕锦上个月拿陈惜禾给的钱去赌的转账记录备份完，连时间、金额、对方账号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少拿这套吓唬我。”慕锦色厉内荏地往前跨了一步，手已经抬起来要往他衣领上抓，“我是你爸，我管你天经地义，你还敢跟我翻旧账？”

　　他的手腕刚抬到半空，就被慕央稳稳攥住了。少年的手不算特别宽厚，指节却绷得极紧，力道大得像铁钳，慕锦挣了两下，居然没挣开。

　　“我没吓唬你。”慕央的目光冷得像结了层薄冰，“你上个月拿我妈给我交资料费的两千块，转给巷口棋牌室老板的记录，我手机里存着。你要是敢去学校找宋序，我明天就把这份东西连同你上周旷工三天的假条，一起送到你单位领导办公室。”

　　慕锦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他盯着慕央，才发现这个平时总闷不吭声、对自己处处忍让的儿子，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了。他喉结滚了两下，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

　　慕央慢慢松开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离谱，“我只是告诉你，别碰我的人，你已经动过我妈了。以前你怎么闹我都可以不管，但这次宋序不行。你要是非要把事情闹大，大不了咱们一起把家底抖出来，看谁更难堪。”
　　“要么就一起进局子，我不高考了，也不考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