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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南阳一梦 ...

  •   听说几日前赵王给父王献上了一把名剑,秦王喜剑,七国闻名,在秦国最高的荣耀不是封官加爵,而是得赐名剑,毕竟在我秦国爵位并不能荫妻庇子,身死则爵位亦作罢,从孝公时起秦国就一令实行军公爵制,严刑峻法加之军功鼓励,才使得我秦国军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秦人皆好剑,赵王投其所好进献名剑,此剑乃赵名匠徐夫人所铸,其形似齿牙,削铁如泥,藏于鞘中亦可见锋芒。

      父王将它赐给了赵勉,我知道又要有新的剑奴诞生了,名剑初初出鞘还未有名,徐夫人得知此剑是献给秦王的后仰天长叹,自斩一指发誓此生不再铸剑。

      我得知此事后很不理解,仅仅是给父王铸一把剑而已,父王又没杀他全家,甚至铸剑有赏,何至于此。

      真是不识好歹。

      巫山离曾经出使赵国邯郸,我缠着他问当时的场景,巫山离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遍并未作过多修辞,我却听得心驰神往,“当时那么多人,你竟把他们全都唬住了。”

      巫山离放下手中的书本,手中书籍已被他翻得泛黄,每一页都做了细密的批注,他的篆书漂亮而凌厉,笔锋有力丝毫看不出年龄,他每日都要在腕上绑沙石练字,除了练字还有骑射,他之前与我说的不精骑射果然是哄我的,他明明很在行,每回投壶射箭他都百发百中,而我连稍微重一点的弓都拉不动。

      “有些计谋只能使用一次,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服方法。”巫山离陈述道,“比如赵王深信区区十城足以换来秦国伐燕,而燕国以为秦赵已结盟。”

      少年的唇边露出了抹淡淡的微笑,“贪小博大,目光短浅者方会上当,公主学到了吗?”

      我犹豫地摇了摇头。

      巫山离并未露出任何不耐的表情,依旧淡笑道,“无妨,慢慢来即可。”

      我看了眼一旁正在看书的嬴玦,只能先点点头,六国局势风起云涌,即使是迟钝如我都能依稀感觉到如今正处在一个关键的时期,但中途会发生何意外无人知晓。

      巫山离是真正适应这个时代的人。

      这日老师教我们《楚辞》,我学到其中一句“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转身问巫山离是什么意思,巫山离耐心地给我解释了起来,我眼角余光撇见嬴玦又撑着脑袋阖上了眼皮,不由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嬴玦睁开眼看向我。

      我小声问他:“你昨晚干嘛了?”

      嬴玦垂着眼皮,“读书,习字,补前些年落下的课程。”

      我张了张嘴,被自己弟弟的勤奋震惊到了。

      虽然如此,让我刻苦学习我还是做不到的,这就好比强行让一个不喜欢吃柑橘的人去吃柑橘,这实在太为难人了,我趴在桌子上竟不知不觉陷入了梦乡。

      我迷迷糊糊地做起了梦来,这梦不知怎的格外真实,我的周围是荡漾的水波与开得正盛的凤凰花,红红紫紫的花开在山野上,无人看管就野蛮生长着,午后的太阳正烈,火辣辣地照在大地上,泥土地上落了一地落叶,周围种了一排的竹子,郁郁葱葱的,随风摇曳,有骑着马的黑衣少年提着枪立在马上,那马儿烈极了,可它的主人比它更蛮横,猛一夹马的臀部,黑色的骏马狂奔而来,激起飞舞的尘埃落在我的脸上,除了尘埃还有花瓣,这骑马的小子显然不是个惜花之人,开得好好的花儿全被他糟蹋了,花瓣纷纷扬扬地飞起,旋转,最后落下。

      “吁——”

      马背上的人险之又险地收住马鞍,他停在我面前,迎着正烈的阳光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虚幻的场景忽然变得真实。

      “你就是叔父给我找的书童?”

      我揉了揉眼睛,忽然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你说谁是你书童呢!你知道我是谁吗?”

      黑衣人嗤笑,双手一扬马鞭,重重的拍击声响起,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他上下打量着我,竟然学着我的语气重述了一遍,“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谁管你是谁!做梦都不让我安分。

      我此刻深信自己是在做梦,因现实中不会有人对我如此不敬。

      我扭过头不想理他,黑衣人盯着我的背影看了会突然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紧接着我惊呼一声。

      这混蛋把我绑上来了!

      我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黑衣人反扣着我的手不让我乱动,我听到他的嘀咕,“叔父真是的,竟然给我找了个黄毛丫头,我不就是不读书吗,何必如此为难我。”

      我气得脸都红了,趁他松懈时恶狠狠地咬在他的手掌上,黑衣人吃痛按住我的脑袋,他捏着我的脸强迫我抬头看他,却迎面对上了我正燃着怒火的眸子,他倏然一怔,我朝他“呸”了一声。

      “混蛋!”

      半刻钟后,我气喘吁吁地累倒在了地上,早知如此我就听巫山离的话不偷懒的,没想到现在在自己的梦里还打不过人。

      黑衣人低头撇了眼自己被咬出两个血洞的手掌,盯着我的脸竟然笑了起来,“你还是第一个敢咬我的人。”

      我瞪他:“你也是第一个敢绑我的人。”

      他哼笑了声,解开了绑我的绳子,我这才注意到他绑我的哪是什么“绳子”,分明是他的腰带。

      我瞬间脸红地要冒烟,他饶有兴味地望着我通红的脸蛋,竟然还上手戳了戳,我呆愣了几瞬气得七窍生烟,“混蛋!你知道我是谁吗?!”

      黑衣人懒洋洋道,“我管你是谁,南阳城的东西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南阳城?

      我皱了皱眉,没听过的名字,这个梦可真是奇怪。

      我思索着这个古怪的梦竟一时忘了生气,黑衣人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黄毛丫头,没见过世面吧,走,我带你去见见世面!你回去跟我叔父说别给我找书童了,再找一百个我也不回书塾。”

      我莫名其妙地被他拉着重新坐到了马上,少年一扬马鞭,马儿狂奔起来,我被颠地不得不牢牢抱紧他的腰,等我晕头转向地被抱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赌坊前,黑衣人抬了抬下巴,“咱们南阳城最大的一间赌坊,丫头,跟紧了可别丢了。”

      “七公子,又来了。”有穿着盔甲的老兵眼尖地看到了他,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我惊讶地发现这里的人好像都认识这个人,这里的氛围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我在咸阳城的时候贵为公主身边的人都对我毕恭毕敬的,我是见不到任何腌臜事的,我也从未到过这种地方,黑衣人把我拉到身后,“会赌吗?”

      我沉浸在新世界里一时忘了他的不敬,只来得及摇了摇头,黑衣人遗憾地叹了口气,装模作样起来,“果然是个小丫头啊。”

      我面无表情地踩了踩他的脚,黑衣人“嗖”的一下收回脚,朝我龇牙笑,“真凶,小心我发卖你。”

      我哼了声,这世上有谁敢发卖我,小心我父王踏平你老家。

      我在赌坊待了一个下午,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黑衣少年空手来的满载而归,他用一颗借来的金铢赢地盆满钵满,最开始他还带着我到处看,可是后来我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彻底忽略了他,我兴奋地穿行在赌坊内,完全忘了自己是被绑来的了。

      赌桌被帘子分开,木盅子被摇地发出“啪”“啪”的声响,几个还没脱盔甲的老兵全神贯注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少年,他的对面是名穿锦袍的年轻男子,男人的锦袍上用金线勾着富贵的蔷薇花,连腰带都是上好的金缕丝做的,衣摆处绣着青色的暗纹,二人面前各自摆了一堆金铢,锦袍男子紧紧盯着面前的盅子。

      “先说好,大盘落小铢,小盘落大铢,开盘之后不能反悔,开了大买了小只能怪你运气不好,买对了也只是一时的,咱们这局赌的可不仅仅是手气。”那黑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往那庄家位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老神在在地比赌场老手还老手。

      “行。”锦袍男人咬牙道,他是第十七个跟他赌的人,前面的人已经输得满眼通红,早在这黑衣少年进来开第八局的时候老板就暗叫不妙,连忙找了他来,他在这一行人中算身家较丰的了,南阳城大半家赌坊有他的名字,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少年再赢了去。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开!开!”

      我已经彻底融入了进来,也跟着起哄:“开!快开!”

      黑衣少年抬头撇了我一眼,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们面前的盅壶,少年手指微动,一旁的赌客们早就注意到这桌了,赌坊大半的人都围了过来,我个子矮好几次差点被挤走,使尽浑身解数踮着脚尖只为看最终的结果,赌坊因为这个少年的到来早已被点燃了情绪,此刻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桌子上的盅壶。

      “让让!让让!”我嘟囔起来,很不满这里的拥挤,“我要看!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有赌客瞥见我笑了起来,“哪来的小丫头,这么小就来赌了吗?”
      我毫不犹豫地瞪回去:“关你什么事!”
      赌客笑起来,“丫头,来这里,我这里有位置。”

      我犹豫了会跑到他面前去,这人倒是个好心肠的没骗我,这里果然视野很开阔,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赌桌,黑衣少年和锦袍男子同时开盅,三枚骰子在桌上滚了几圈安稳落地,清一色的六点。

      “大!”我第一个欢呼起来。

      “我赢了!”少年第二个站起来。

      锦袍男子呆呆地坐在位置上,他面前的金铢堆积如山,只是马上这金山银山就不属于他了,小赌怡情大赌易上头,他受这少年的挑衅早就掏出了全部身家,此刻是输无可输了。

      我比自己赢了还高兴,不知哪来的劲从人群里挤进去就要去扒拉那男人面前的金铢,黑衣少年望着我嘴角抽了抽,“喂,那是我赢的。”

      “慢着!”

      男人突然的猛一拍桌吓了我一大跳,我抱着金铢警惕地望着他,他双眼通红,目光凶狠,死死地盯着那黑衣少年,已经是输红了眼,他从手上摘下了一枚青色的扳指,这扳指品质非凡,透着华贵的气息,我看了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男人缓缓道,“再来一局。”

      我被人扒拉过去放在身边,我很不高兴地踩了踩他的脚,黑衣少年一天下来不知道被我踩了几脚,他龇牙咧嘴地瞪了我一眼,“来就来,南阳的规矩都懂吧,输了可要跪下来叫我爷爷。”

      听到有新的热闹要看我顿时忘记了之前的不高兴,站在黑衣少年身后盯着这盘新的赌局,少年抱着脑袋看了我眼,声音低地仿佛只是我的错觉,“……竟然还是个小赌鬼。”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开!开!”

      万众瞩目下,盅壶被揭开,露出了里面的三个六点。

      “赢了赢了!”我欢呼道,对着那失魂落魄的锦袍男人说道,“你输了,要把钱和扳指都给我们,还要跪下来叫我姑奶奶……”

      人群中有好事者起哄,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道,“孙老六,你就跪下来喊这小丫头一声姑奶奶吧,说不定人家一高兴不收你钱了呢!”

      “你们这群人,钱是我赢来的,要喊也应该喊我!”少年有些不满地说道,但语气里似乎并没有多少不高兴,他一向赌惯了,和这里的人都是老相识,今日带个小丫头过来大家都存了看热闹的想法。

      孙公子呆呆地望着赌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掰他的扳指了,虽然我不缺好看的扳指但抢别人的还是很不一样的,我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拉,而那输光了身家的孙公子十指颤抖地指着我们,咬牙切齿道。

      “抓住他们!这小子出老千!”

      “干什么!干什么!愿赌服输,你们怎么耍赖!我们赢了的!”

      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持刀大汉凶神恶煞地盯着我们,这一声似乎唤醒了什么开关,越来越多的人追着我们跑。

      兵荒马乱中,我被人拉起手冲出闹哄哄的人群就是狂奔,我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跟着他跑,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在追我们,我很快就体力不支喘起了气来,黑衣人扭头看了我眼,又看到牢牢跟在我们身后甩不掉的人群,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只见他仰头吹了声口哨,一匹黑色骏马从远处奔来,他把我先扔了上去然后自己坐了上来,我晕乎乎的觉得这场梦可真是刺激,我还有功夫问他:“为什么要跑?你不是赢了吗?”
      这样跑了显得我们干了坏事一样。
      我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把他归为自己人了。

      黑衣人驾马狂奔,还顺带着按了按我的脑袋,他露出了个张狂又死不悔改的笑容,得意地在我耳边说道。

      “因为我的确出千了。”

      我咽了咽,呆呆地望着他,他拍了拍我的脸蛋,语重心长道,“小丫头,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像你这么笨的书童大概只有我要了。”

      “你说谁是你书童呢!”

      “唉别乱动!掉下去了我可不救你。”

      马儿一路狂奔,我缩在他怀里往后面望了眼发现那群人竟然也骑上了马正紧追不舍,我紧张地捏了捏他的衣袖,少年哼了声,猛一扬鞭,马儿全力奔跑,此时日已西沉,街道上大大小小的商铺早就收了摊,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梦中的南阳城的模样就被人抱下了马。

      我们停在一处廊桥边,廊桥临水,下面有小船摇摇晃晃,轻柔的水波荡漾着,在夕阳下折射出粼粼波光,船夫划着桨从这边去往那边,有白衣的公子正坐在桥下似在等人,微风拂过他的面,几片柳叶悠悠落下,他伸手接住了片随风摇摆的柳叶,抬头望了我们一眼。

      我们俩都累得气喘吁吁,我在咸阳城十四年从没有像今天这一天那么疯狂过。

      “誉儿,交到新朋友了?”白衣公子含笑问道,他的容貌乍一眼望上去十分年轻,可是仔细望去又会疑惑他的真实年龄,望久了竟越看越心惊,因从他身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谁是他朋友!”我不满地嘟囔起来。

      白衣公子依旧朝我笑,温柔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孩子,“南阳城没有这么漂亮的姑娘,丫头,你从哪里来?”

      “我从……”

      哗啦啦——

      书本掉了一地,马儿、湖水、廊桥全都如镜花水月般碎裂开来,一切都消失不见了,我揉着眼睛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是我七年没见的弟弟。

      梦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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