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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离奇 ...

  •     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讯问室。

      房间不大,光线是惨白的日光灯,墙壁是冰冷的米黄色,一张简单的桌子,三把椅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劣质茶叶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坐立不安的压抑感。刘梅的儿子,一个四十出头、眼眶红肿、头发凌乱、名叫刘建国的中年男人,瘫坐在询问椅上,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似乎还无法从母亲惨死的巨大打击和现场那恐怖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刑警队长老赵坐在他对面,旁边是负责记录的年轻女警。老赵没有穿制服,只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的表情是公事公办的严肃,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对受害者家属的审视与探究。

      “刘建国同志,节哀。我们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请你冷静一下,配合我们回答问题,这有助于我们尽快抓住杀害你母亲的凶手。”老赵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安抚力量。

      刘建国木然地点点头,声音沙哑:“警察同志,你们问吧……我妈她……她怎么会……”他又哽咽起来。

      “你母亲刘梅,退休前是赵氏精密器械第三分厂的厂长,对吗?”老赵开始发问。

      “是……是,她在那厂子干了一辈子,从普通工人做到车间主任,最后当了厂长,退休好几年了。”刘建国抹了把脸。

      “她在职期间,或者退休后,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下过特别深的仇怨?比如,工作上的严重冲突?经济纠纷?或者……感情上的纠葛?”老赵仔细观察着刘建国的表情。

      刘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摇头,语气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没有!绝对没有!我妈那个人,工作上是很严厉,对事不对人,但私下里对谁都和气,退休后更是与世无争,就跳跳广场舞,打打牌,带带孙子,怎么可能跟人结下死仇?还……还用那种方式……”他想起母亲身首分离的惨状,脸色又白了几分,说不下去了。

      “严厉?对事不对人?”老赵捕捉到这个用词,追问,“你母亲在担任厂长期间,处理过很多工人吧?有没有处理得特别重,让某些人丢了工作,或者赔偿没到位,心怀怨恨的?”

      刘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但立刻辩解道:“厂子里有厂子的规矩,违反规定当然要处理。有些工人自己操作不当出了事故,或者偷奸耍滑,被开除或者处罚,那是他们活该!怎么能怪到我妈头上?再说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要报复早报复了,何必等到现在?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而且,那些工人,都是些……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背景的普通老百姓,就算心里有怨,又能怎么样?他们怎么可能……请得起那样的……”他想说“杀手”,但这个词过于骇人,终究没说出来。

      老赵和旁边的女警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建国的回答,看似在维护母亲,实则透露了重要信息:刘梅在职期间,确实因“严厉”处理过不少工人,其中可能涉及工伤、开除等重大利益冲突。而且,在刘建国的潜意识里,那些“普通老百姓”是无力进行如此专业、狠辣的报复的。

      “那种方式……”老赵顺着他的话,语气加重,“你也看到了现场。一刀,干净利落。这不是普通的报复,这是专业的。行凶者经过特殊训练,心理素质极强,计划周密。普通老百姓,确实请不起,也找不到这样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刘建国:“所以,我们需要你认真回忆,你母亲,或者你们家,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人?有没有什么来历不明的电话、信件,或者感觉被人跟踪、监视?又或者,你母亲退休时,从赵家拿了一大笔‘退休金’和‘补偿’,有没有人眼红?或者,这笔钱本身,牵扯到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刘建国被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闪,双手绞得更紧了。“没……没有吧……那些都是我妈工作上的事,我不太清楚……钱……钱是厂里按规定给的,能有什么问题……”

      询问陷入了僵局。刘建国显然有所隐瞒,或者,他自己对母亲过去的一些“严厉”手段可能造成的后果,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不愿、也不敢深想,更不敢在警察面前多说。

      同一时间,刑侦支队的另一组外勤刑警,正在赵氏精密器械第三分厂的老厂区附近走访。这里位于乐阳县工业园边缘,厂房老旧,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切削液和机油的味道。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在休息时间抽烟、闲聊,看到警察到来,眼神里带着好奇、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刑警找到了一位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如今是维修班老师傅的老工人,姓王,约莫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手上布满老茧和油污。当被问及是否认识前厂长刘梅,以及她为人如何时,王师傅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廉价的香烟,眼神望着远处冒烟的烟囱,半晌没说话。

      “王师傅,您别有什么顾虑,我们就是了解了解情况。”年轻刑警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王师傅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刘厂长啊……那可是个厉害人物。说一不二,厂里上下,没不怕她的。”

      “那她对工人怎么样?”刑警试探着问。

      “对工人?”王师傅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的疲惫与认命,“厂里的机器,比人金贵。耽误了生产,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挨骂。至于工人嘛……哼,在她眼里,我们就是会说话的零件,坏了,换掉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也带着一丝寒意:

      “好几年前了吧,装配车间有个老师傅,姓陈,技术那是没得说,就是人太老实。有次夜班,新来的学徒瞎搞,把一台进口的数控铣床给弄坏了,主轴都弯了。那玩意儿,老贵了。第二天刘厂长来了,大发雷霆。最后查来查去,硬说是陈师傅当班时监管不力,违规操作,把责任全推给了他。陈师傅喊冤,说他当时在另一边检修,根本不知道。可没人听他的。刘厂长一张单子,不光开除了陈师傅,还说因为他‘违规’,造成了厂里重大损失,要扣掉他所有赔偿金和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连工伤认定都不给报。听说后来……陈师傅手好像还落了残疾,家里也垮了,挺惨的。”

      年轻刑警立刻警觉,记录下“陈师傅”、“工伤”、“开除”、“无赔偿”等关键词,追问道:“后来呢?这位陈师傅有没有找过刘厂长的麻烦?或者表现出特别恨她?”

      王师傅摇摇头,又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找麻烦?拿什么找?陈师傅那种老实巴交的人,一没钱,二没势,三没门路,被厂里保安赶出去几次,也就没声了。后来好像搬走了,再没听说过。恨?肯定是恨的吧。好好的一个人,说废就废了。可恨又能怎么样呢?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能斗得过谁?”

      他抬起头,看向刑警,那双被生活磨砺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像是悲悯,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冰冷的快意。他压低了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喃喃道:

      “不过……刘厂长退休后,听说过得可滋润了,在城里买了大房子,天天跳广场舞,还到处跟人显摆她儿子多有出息……呵,老天爷,到底还是开眼的啊。”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很慢,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如释重负的腔调。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抽烟,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年轻刑警站在原地,记录本上的笔尖停顿了片刻。耳边回响着王师傅那句“老天开眼”,再看看眼前这片灰蒙蒙的厂区和工人们麻木的脸,一股寒意,悄然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起看似离奇、专业的凶杀案背后,似乎不仅仅是一个退休厂长的个人恩怨。

      它更像是一道裂口,撕开了这片工业土地上,那些被机器轰鸣掩盖了的、经年累月的不公、血泪与沉默的仇恨。

      而那句“老天开眼”,究竟是底层民众对不公命运的无奈感叹,还是……对某种迟来“天罚”的、隐秘的认可与期待?

      年轻的刑警合上记录本,看向灰暗的天空。

      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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