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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礼物 ...

  •     江洲,赵氏集团顶层,私人观景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俯瞰全城的璀璨夜景,车流如银河,霓虹如碎钻。这里安静得能听见顶级雪茄在空气中缓慢燃烧的细微声响,与楼下艺术中心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

      赵清寒已经换下了那身用于表演的米白色套装,穿着一件丝质的墨绿色睡袍,赤足踩在温润的柚木地板上。手中端着一杯色泽醇厚的红酒,轻轻摇晃,却没有喝。

      脸上那种面对公众和镜头时的慈悲与温柔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厌倦。

      “今天的仪式,还算圆满。”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垂手站在三米外的中年女人头垂得更低。

      “除了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柳真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小姐,是我失职,没想到那个陈澈会……”

      “没想到?”赵清寒打断她,转过身。窗外流光溢彩的灯火映在她完美的侧脸上,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她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锐利。

      “柳真,你跟了我多久了?”

      “十……十年了,小姐。”

      “十年。”

      赵清寒缓步走近,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柳真的神经上。

      “十年,还学不会把麻烦扼杀在萌芽里?让一个底层男学生,当着那么多媒体的面,冲到我面前,哭诉我们赵氏的工厂‘吃人’?”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危险,

      “那些照片,那些‘赵氏黑厂’、‘还我父亲手臂’的字眼,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拍到,放大,发酵。你想过,我需要花多少代价去平息吗?”

      柳真身体微微发颤:“小姐,那个律师和分厂负责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处理了,辞退和停职的公告马上就会发出去,舆论上我们已经占据了主动,那二百万支票也……”

      “二百万?”赵清寒轻轻嗤笑一声,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影窈窕却充满压迫感,“二百万,买一个‘国民妻主’慈善、公正、负责的好名声,很划算。甚至可以说,是他帮我们做了一次完美的危机公关,虽然方式令人不悦。”

      她顿了顿,啜饮一口红酒,鲜红的酒液在她唇边留下一点诱人的痕迹,眼神却毫无温度,“但是,柳真,你告诉我,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吗?”

      柳真一愣。

      “那个陈勇生,断了一条胳膊,但还活着。那个陈澈,拿了两百万,但他心里真的信了那套说辞?他现在感激涕零,是因为他以为看到了希望。如果以后,他父亲的伤情恶化,如果那两百万花完了,如果他发现所谓的‘调查’、‘跟进’石沉大海……”赵清寒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柳真,

      “你觉得,一个走投无路、又亲眼见过‘希望’破灭的年轻男人,会做出什么?”

      柳真脸色一白,她明白了。

      “愤怒的底层男性,是这个社会最不稳定的因素之一。”赵清寒的语气恢复了一种近乎优雅的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而‘不稳定’,是我们最不需要的东西。尤其是当这种不稳定,有一个具体的、可以指向我们赵氏的源头时。”

      她将酒杯轻轻放在旁边的水晶几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那个陈勇生,活着就是个隐患。他那条命,连同他那点可悲的残躯,本来也不值什么。”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便签上随意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用两根纤细的手指夹着,递向柳真。

      柳真上前,双手接过。便签上只有一行简洁冷峻的字迹,墨迹未干:

      “处理干净。连带那个小的。意外。”

      柳真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迅速握紧,将纸条攥在手心,深深鞠躬:“是,小姐。我明白。会做得……像一场意外。”

      “至于那个陈澈,”赵清寒坐回宽大的沙发里,重新端起酒杯,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夜色,声音飘渺,“让他好好活着吧。一个失去了所有至亲、拿着‘我们赵氏施舍’的二百万、还对‘国民妻主’感恩戴德的可怜虫……会成为一块很好的、警示其他人的‘活招牌’。毕竟,”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我们赵家,是讲仁善的。”

      “是。”柳真再不多言,躬身退出了观景厅,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房间里恢复了绝对的寂静。赵清寒独自啜饮着红酒,玻璃上映出她毫无波澜的美丽脸庞。楼下的城市灯火依旧辉煌,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医院病房。

      与顶层观景厅的冰冷算计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近乎虚幻的喜悦。

      陈澈紧紧攥着那张二百万的支票,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但脸上却绽放着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近乎灿烂的笑容。

      他语无伦次地向半躺在病床上的父亲陈勇生描述着下午的经历:赵小姐多么美丽善良,多么有正义感,多么果断地处理了坏人,又多么慷慨地给了这笔巨款。

      “爸!你看!二百万!是二百万!”他把支票小心地放到父亲那只完好的右手里,

      “赵小姐说了,让你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生!你的手以后装最好的义肢!咱们有钱了!真的有钱了!”

      陈勇生用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那张光滑的支票。他识字不多,但那个“2”后面跟着的一长串“0”,他还是能数清的。浑浊的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雪白的被单上。那是喜悦的泪,是压垮他的巨石被突然移开后,那种虚脱又充满希望的泪。

      “好……好……阿澈,遇见好人了……赵小姐是菩萨心肠啊……”他哽咽着,反复摩挲着支票,“这钱,爸不能全要,你留着上学,将来还要当嫁妆”

      “爸!”陈澈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

      “赵小姐说了,后续还会管!这钱就是给你治伤的!我上学有助学贷款,以后工作了慢慢还!你的身体最重要!”

      他小心翼翼地把支票收好,锁进父亲床头的柜子里,钥匙郑重地放在父亲枕边。

      “爸,你收好。等我回学校处理点事,很快回来!”

      陈澈几乎是飘着离开医院的。天空从未如此湛蓝,空气从未如此清新。他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父亲,自己只带了一点零钱坐车回学校。

      他相信,有了这笔钱,父亲能得到最好的治疗和照顾,那个才刚16岁、因为家里变故一直寄养在亲戚家、吓得不敢说话的弟弟陈乐,也能接回来,过上安稳日子了。

      一切都在好起来,就像赵小姐带来的那道光,驱散了所有阴霾。

      昨天系里因为他频繁请假,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辅导员给他打了电话,语重心长又带着程式化的无奈:“陈澈,你的情况系里理解,但学业不能无限期耽搁。毕业要紧,男人本就不易,没有一个高学历怎么找工作跟嫁人?再缺课,明年真的没法给你发毕业证了。”

      若是以前,这话会让他焦虑绝望。但现在,他心中充满了底气。父亲有救了,他也可以安心完成学业,将来找份好工作,好好报答赵小姐的恩情,让父亲和弟弟过上好日子。

      他几乎是带着感恩和憧憬,重新坐回了久违的教室。书本上的字迹似乎都变得亲切起来。

      变故,发生在三天后的一个黄昏。

      陈澈刚结束一堂课,正和同学讨论着小组作业,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是爸爸的工友福伯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破碎:“阿澈!快,快回来!出事了!你爸和小乐在江边捞上来了……”

      手机从陈澈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福伯那破碎的、不断在脑中回放的“捞上来了……捞上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到江边那个熟悉的、荒废的小码头的。那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两个裹着白布的担架放在地上,湿漉漉的,水迹不断渗出来,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白布没有完全盖住,露出一角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裤——

      那是父亲昨天还穿着的裤子。旁边,是一小截纤细的、属于少年的手腕,上面戴着陈澈用第一个月兼职工资给弟弟买的、已经褪色的塑料儿童玩具手表。

      陈澈的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气音。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扭曲。

      警戒线内,两个穿着制服的治安官正在低声交谈,声音不大,却像毒针一样钻进陈澈的耳朵:

      “……初步认定是意外失足落水。老的残废,带个男孩,估计是没站稳……”

      “唉,真是倒霉,刚拿到赔偿就……听说那支票还在身上,湿透了,可惜了……”

      “赵氏那边刚才还打电话来问,说毕竟是他们刚救助过的员工,表示遗憾,愿意再出一笔抚恤金……”

      “啧,这赵家,面子功夫做得真是到位……”

      这几句话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澈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是意外。

      冰冷的直觉,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父亲虽然断臂,但极其小心,从不去危险的水边。弟弟小乐怕水,见了河沟都绕着走。他们怎么会一起“意外失足”?

      支票还在身上?父亲明明锁在柜子里!

      他猛地想起那天在艺术中心,赵清寒完美无瑕的笑脸,想起她温柔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想起她斩钉截铁说要“严肃处理”的话,还有那二百万支票,那看似拯救一切的光芒……

      假的!

      全都是假的!!

      那温柔慈悲的“国民妻主”,在给他希望、给他钱、将他支开后,转身就下达了灭口的命令!用最“意外”、最“干净”的方式,彻底抹除了他在这世上仅存的、最重要的两个人!

      “嗬……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痛苦、愤怒和绝望的嘶吼,终于冲破了他痉挛的喉咙,在黄昏的江边凄厉地回荡开来。

      他双目赤红,眼角瞪裂,泪水混着血丝涌出,十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水泥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此刻仿佛被人生生挖出,丢进油锅里反复煎炸,又被碾碎成粉末。

      希望?感恩?未来?

      这一切都在瞬间被最残酷的真相烧成了灰烬,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弟弟,失去了全部。

      而那个高高在上、完美无瑕的赵清寒,那个赵氏集团,依旧光鲜亮丽,稳坐云端,甚至还能假惺惺地表示“遗憾”和“抚恤”。

      法律?公道?舆论?他曾试图相信的一切,都被证明是笑话,是包裹着糖衣的砒霜,是权势者随意玩弄的工具。

      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没有了。

      只有恨。

      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恨意,像黑色的岩浆,从他破碎的灵魂深处喷涌而出,淹没了所有理智,所有情感,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冰冷的念头:

      毁了她。

      毁了赵家。

      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同归于尽。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和眼底深处燃烧的、毁灭一切的幽冥之火。江风吹过他单薄的身体,却吹不散那刻骨的寒意与疯狂。

      他没有再看那两具盖着白布的担架一眼,转身,一步一步,僵硬地、却又异常坚定地,背离了江边,背离了人群,走向更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中。

      他开始默默地、仔细地回忆在化学实验课上学到的知识,计算着需要的材料,规划着路线。每一个步骤,都在那被仇恨烧灼得异常清醒的大脑里,冷静地推演。

      他要制作一份“礼物”。

      一份足够盛大、足够绚烂、足够将那座吃人的大厦和里面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一起送上西天的——死亡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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