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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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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姜家主宅三楼的小花厅里，檀香幽微。林静言刚与内宅几位管事的妇人交代完几件琐事，正独自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就着一盏清心明目的菊花茶，翻阅一本最新一期的古典家具拍卖图录。夕阳的余晖为室内精致的红木家具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一切显得宁静而有序。
吴管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
“正夫，后楼那边，今日的教习结束了。”吴管事的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奇异的波动。
“嗯。”林静言的目光并未从图录上移开，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等待着下文。规矩学得好坏，本就在他意料之中，毕竟文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师，料想那少年也不敢怠慢。
吴管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继续道：
“文老师离开前，特意与老仆说了几句。她道寒少爷天资聪颖，规矩礼仪一点即通，不过半日功夫，站坐行走，已然颇有章法，气度甚是不凡。尤其是那份沉静，不像是这个年纪、又是在外头长大的孩子能有的。”
“哦？”林静言终于从图录上抬起眼，看向吴管事，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挑。能得到眼高于顶、规矩大过天的文老师一句“气度不凡”的评价，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放下图录，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看来，倒是个可造之材，没辜负我一番安排。文老师辛苦了，赏。”
“是。”吴管事应下，但并未立刻退下，脸上闪过一丝更明显的犹豫。
林静言何等敏锐，立刻察觉：“还有事？”
吴管事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在汇报什么需要谨慎对待的机密：“还有一事，今日上午，苏师傅去为寒少爷量体裁衣。回来后，苏师傅特意寻了老仆，说话时……神色颇不寻常。”
“苏师傅？”
林静言放下茶盏，有了些兴趣。苏裁缝是老派人，手艺顶尖，但也因此眼界极高，等闲不会轻易表露情绪。
“她说什么？”
吴管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低声道：“苏师傅说……寒少爷的容貌……她走南闯北几十年，替多少世家名流量体裁衣，从未见过如此……如此……”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卡壳了一下，才带着敬畏的语气道：
“……如此‘惊为天人’的品貌。苏师傅原话是：‘老身从未见过这般骨相皮相，真真是……钟天地之灵秀，夺造化之玄奇。姜家……怕是藏了块稀世宝玉。’”
“钟天地之灵秀？夺造化之玄奇？稀世宝玉？”
林静言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分量极重的词，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愕然与凝重。
他当然知道苏师傅不是信口开河、阿谀奉承之人。相反，正因为她严谨古板，眼界又高，能让她用上这样几乎“僭越”的词汇来形容一个刚刚归家、身份尴尬的外室子，那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孩子的容貌，恐怕真的达到了某种……颠覆常理、极具冲击力的程度。
这完全颠覆了林静言，或者说所有姜家知情者，对沈寒的预期。一个在海外挣扎、父亲出身不堪的少年，不该是畏缩、阴郁、上不得台面的吗？怎会与“惊为天人”、“稀世宝玉”这样的词语扯上关系？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夕阳的最后一点金辉也渐渐淡去，室内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
林静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紫檀木榻沿，陷入了沉思。
一个规矩学得快、气度沉静的外室子，或许只是让人稍微高看一眼。
但一个规矩学得快、气度沉静，同时还拥有“惊为天人”容貌的外室子……这就完全不同了。
美貌，在世家大族的棋盘上，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联姻结盟，增加筹码；用不好，或掌控不住，就可能成为祸水，引来纷争，甚至反噬自身。
尤其这个孩子，还是那样尴尬的出身……
林静言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里面飞快地闪过评估、算计，以及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忌惮。
必须亲眼看看。
必须重新评估。
这个突然归来的“意外”，究竟只是一件需要妥善安置的“旧物”，还是一个可能带来变数、乃至风波的……“未知数”。
他抬起头，看向垂手静立的吴管事，已然恢复了平日的从容镇定，语气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规矩学得尚可，文老师也认可了。明儿一早，让他过来主楼请安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个字都清晰落地：
“正好，明早若薇和明璃都在家用早饭。让他……过来一起见见。也让家里人都认认脸。终究是姜家的血脉，总躲在后面，也不成体统。”
一起用早饭。
吴管事心中凛然，立刻躬身：“是，老仆明白。这就去后楼传话，让寒少爷明日辰时三刻，准时到主楼正厅候着。”
“嗯。”
林静言重新拿起那本拍卖图录，却似乎已没了翻阅的心思，只是目光落在精美的图片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告诉他，穿着得体些。第一次正式见母亲和姐姐，礼数不可废。”
“是。”
吴管事悄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花厅内，只剩下林静言一人。他放下图册，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和主楼开始次第亮起的、象征权力与秩序的温暖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