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九世：行至破晓》螺蛳粉拌榴莲

25、尖塔 但清醒的愤

　　杨顺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唐晓翼盯着那份泛黄的档案，指尖冰凉。文件夹封面上“浮空城先锋冒险小队提案”的字样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
　　不是五年。
　　是更久。
　　久到可以追溯到他第一次被医生宣判死刑、第一次组建羽之的那个午后。
　　原来在他以为自己被世界抛弃，只能和另外几个同样被死神标记的孩子抱团取暖时，另一场关于他的战争已经在看不见的高处打响。
　　而那个他怨恨了五年、认为对方在自己最需要时缺席的男人，曾经浑身是血地冲进会议室，用退出浮空城作威胁，只为保住他和朋友们最后几年自由的时光。
　　“金翎羽她……”唐晓翼的喉咙发紧，“她是因为这个才对我……”
　　杨顺将茶杯推近些，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她是那个提案里，除了高层外唯一提前知情并表示同意的人。对她而言，那或许是难得证明自己价值的一次机会。后来陌风，慕风墨城墨文宇都加入了冒险小队，而她作为金朔的女儿，永远无法触及浮空城的门。”
　　所以她一直无法面对他。享受了所有好处、自由自在和伙伴一起冒险的他。
　　她怪的不是唐霖风毁了提案，她在意的是唐晓翼的‘存在’本身——因为唐晓翼生病，因为唐晓翼是唐霖风的儿子，因为浮空城想“废物利用”，才有了那个提案，才给了她希望又掐灭它。
　　她很清醒，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所以她说“不是对你没有好感”。
　　但清醒的愤怒往往更痛苦，因为它无处发泄，所以才显得古怪。
　　唐晓翼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金翎羽的脸。苍白的，病恹恹的，在食堂说出“我不是对你没好感”时那种别扭又疲惫的神情。
　　还有更早之前，在巷子尽头，风掀起她的兜帽时她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某种不甘与决绝的眼神。
　　他忽然全都懂了。
　　那不是一个敌人的眼神。那是一个被困在命运夹缝中、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眼神。
　　哈，原来如此。
　　和他看向唐霖风的表情，很像。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纽克市的夜晚降临了。
　　“杨叔叔，”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我想你说得对，金翎羽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今天的事，请不要告诉别人。”
　　杨顺微微挑眉：“我知道，反正无论是你还是唐霖风，总是拜托我这种事。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告诉唐霖风，晓翼。”
　　“不管是感谢，抑或是埋怨、愤怒、仇恨。你们两个人的事，要你们两个亲自解决。”
　　唐晓翼转过身，朝杨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也谢谢您……当年替我说话。”
　　还有慕晓老师，等有机会的话，也亲口对她说吧。
　　杨顺笑了，那笑容里有长辈的欣慰：“快回去吧，再晚多多他们又该闹了吧？”
　　回程的车上，唐晓翼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倒带。他看见五年前摔门而去的自己，看见病床上的自己，看见跳进密密尔泉时的自己。
　　然后他看见另一个画面：一间会议室，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把文件摔在桌上，愤怒地说“只要我还有一天活着，你们就别想利用他”。
　　画面重叠，破碎，又重组。
　　车在亚瑟庄园门口停下。训练场的灯还亮着，多多他们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夹杂着查理无奈的低吠。
　　尖塔的窗口亮着灯，有人影映在窗上，很快又移开。
　　唐晓翼抬头看了一眼，朝尖塔走去。
　　尖塔的楼梯上只听得到他的脚步声，很快，他走到顶端。
　　门被推开，灯光涌出。
　　金翎羽摘下耳机：“庄园内的监控都没问题……是你？”她透过电脑屏幕的反光，看到了唐晓翼，缓缓扭头，“有什么事吗？我说过了吧，那天的事不要再问了。”
　　唐晓翼把从杨顺那里拿来的文件放在金翎羽桌上。
　　他看到金翎羽一直以来冷静的神色逐渐崩塌，如同面具一般滑落，掉在地上摔碎。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训练的明细，但现在时间很紧迫吧，你离开一下午就为了这个？”她大概翻了一下就知道这份计划的具体内容。
　　毕竟那是她第一次收到之后，反反复复阅读好几次的计划书。现在她的卧室里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什么叫就为了这个？”唐晓翼扬眉毛，“作为同伴，了解彼此很重要吧。”
　　“黑客哪需要什么同伴。我只是应陌风的请求才来这里当护卫。”她淡淡地反驳。刚才流露出的情绪仿佛只是错觉。
　　“但金翎羽需要，不是吗？别跟我扯皮，我知道你同意了这份计划书。”唐晓翼皱眉。
　　两头大倔驴相遇。
　　金翎羽和他对视了数十秒，最终幽幽叹了口气。
　　“所以呢？我那时只是没有什么人生目标，想把这个当做目标罢了，不过我现在找到了更热爱的工作。”她指指自己面前的电脑，“不需要体能，也不需要配合。”
　　“是吗，那需要男朋友吗？”唐晓翼半开玩笑地问。
　　她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需要同伴。杨陌风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今天来是为了跟我吵架吗？”金翎羽头一偏。
　　“当然不，我只是想说，你可以承认你需要同伴，那不是弱小的证明。你很强大，强大到浮空城觉得有风险，也要拉你加入浮空城。”唐晓翼咽了下口水，切入正题，神色也逐渐严肃起来。
　　金翎羽抿抿嘴唇。
　　“那个计划不管是谁提出的，都注定不是个可行的方案。”唐晓翼分析道，他难得坦诚了一次，为了接近金翎羽的心，“我想，如果真的执行了那个计划，我现在已经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了吧。”
　　无法和羽之一起走完最后一程，无法遇到多多，无法前往密密尔泉，在渐冻症发作时也不会有人在他身边。
　　“而你，”唐晓翼看着她，“你会变成一个能黑进恶魔盛世系统、能篡改监控、能在南夜眼皮底下传递情报的自由黑客，还是一个……浮空城精心培养的、用来对付自己父亲的武器？”
　　金翎羽眼神闪躲了一下，那片刻被唐晓翼捕捉到。金朔到底是什么情况，立场站在哪边，偏向于哪，他很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唐霖风说过不让他问的。
　　金翎羽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她目光转向监控，确认没有异常后再次转回目光。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那个计划真的执行，会是怎样的结局，可那诸多可能中看不到什么好结局。从浮空城发展先锋小队失败后就再也不允许她加入浮空城就可以看出，他们只是为了利用她。
　　一直以来，她也是这样想的。她要成为好用的工具。
　　一个不需要同伴的，独立的黑客。
　　可这个突然闯入尖塔的人说自己需要同伴。
　　自大。他凭什么觉得自己看透了她的一切？
　　金翎羽没有再开口。唐晓翼看着她倔强的眼神，似乎读懂了什么。
　　无论如何，她需要一个情感的发泄口，而自己试图把这最后一个发泄口也堵住。
　　他沉默着离开尖塔，果不其然没有听到任何挽留。
　　迷雾散开一角，露出底下更复杂、也更真实的模样——那里没有纯粹的好人与坏人，只有一群在各自的泥潭里挣扎，却还在试图抓住彼此的手，以免彻底沉没的人。
　　而他，透过灰暗的天空，依旧看不清自己站在哪片泥潭里，又握着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