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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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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习惯了将自己包裹起来,习惯了一腔孤勇单打独斗,即使力不能胜的时候,也是哭过之后从头再来。这些,她从未对人说过,无从说起,即使说了又能怎样,也从未有人关注或者在意吧,可是,丁墨在意。他安静地听她表达所有的情绪,然后一两句话便能给她开解。以他的年龄阅历自是经历了她所不了解所未经见的很多事情,可是在这个中年男人身上,看不到世俗、套路,何为欢想了半天,只想到干净这个词。但他又是睿智的,所有事情一眼便望见其本质,一语中的,直击其要害,令何为欢钦佩不已:“丁老师,你怎么那么厉害呀?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丁墨调侃她没脑子,其实他明白她只是懒得去想,她像个简纯的孩子,一厢情愿地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愿意沾染尘埃。以她这样的性格,一路走来,应该是没少吃苦头,多是心灵层面的那种。
有时候聊天,丁墨无意中说出一句话,何为欢马上敏感起来,本能地启动自己的防御机制:“你嫌弃我?”丁墨哭笑不得:“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客观描述。”何为欢就会不依不饶,各种小情绪小性子,先开始丁墨耐心解释安抚,她还不罢休。
他就会撂脸子:“无理取闹是不是?”何为欢立马就乖了,发过来哭脸,道歉求原谅。何为欢觉得自己在丁墨面前化身成了一个小孩子,无遮无拦,不知餍足地需索生命缺失的那一部分。
她跟他撒娇耍赖,各种耍宝,令他啼笑皆非。可他哪里会真生她的气?以她的性情是绝对不会将这一面暴露给任何人的,包括她前夫。每当这时,他心里更多的是怜惜。一场二十年全心全意付出的感情,最终雨打风吹去,对她的打击无异于要了大半条命,她的精气神都没有了。当她第一次说起那些过往,他唯一的感觉就是扎心,这样纯粹的重情重义的女子不多了,他只想尽己所能给她安慰给她呵护。
何为欢当时的描述是:“我的世界坍塌了,一片废墟,三观尽毁。”
丁墨心里游走着难以描述的疼,他太明白最看重的东西突然被从生命中抽离,那种迷惘无助以至于绝望,突然想到一个词——萎谢。何为欢的生命就是处于这样的状况中,可是她原本不应该遭遇被伤害,命运无常,给了她猝不及防的打击,她一直在硬扛,左冲右突,不得冲出重围。以她的性格是不会呼救的,现在能向他敞开心扉已是她无意识的自救。
太过相似的性格,让丁墨不由自主向萍水相逢的这个女子伸出手去。她需要的不是物质方面的东西,这些对她不重要,而是心灵和精神层面的陪伴与抚慰。这世界有一类人,物质再贫寒也无所谓,灵魂必须在高处,干净整洁。
何为欢有时候情绪极其低落极其不自信,丁墨明白这是受到重大伤害的后遗症。她是敏感自尊又聪慧的女子,上学时成绩很好,走上工作岗位也是拿得起放得下,因为骨子里的善良豁达,跟谁都处得来。她一直努力与这个世界为善,可是命运却给了她无法承受之重,她的纯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所以受伤在所难免。
有时夜深人静,她会幽幽发过来一句:丁老师,人性到底是什么样的?他知道她又陷在往事的伤害中无法自拔,忍不住嗔怪:“不好好睡觉,又乱想。”随后又开导她:“人性是自利的。”
她说:“自利到无情无义忘恩负义?”几年了,她就这样在深夜难以入睡,纠结不已。当她说:“你知道吗?我曾经很胖的,因为那场伤害,体重两个月内骤减十五公斤,走路都是轻飘飘的,跟个纸片人似的。”
丁墨看着照片上她瘦骨嶙峋的样子,心倏忽翻了个个儿。每当她纠结的时候,他就会陪着她,把很多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其实,聪慧如她,什么道理都懂,只不过在这样一个非常时期,需要的是陪伴,而这是他能给予得了的。
何为欢开始依赖丁墨的陪伴,一天不见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每天事无巨细撒娇使性儿,享受着他的关心和纵容,日子忽然有了颜色,心情也一点点好起来。
她说:丁老师,觉得你是上天派来解救我的。
他回:你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
她是有脾气的,有时候也会任性到胡搅蛮缠,呵斥过后她乖巧的样子又令他于心不忍。她就像个大孩子,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像妹妹那样宠。她是懂分寸的,小脾气的触角一碰到他的禁区马上就能感知,小心翼翼低眉顺眼地赔不是,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让他又气又怜啼笑皆非。
他常会逗她:“你多大了?”她:“十八,公岁。”他:“傻。”她就眉开眼笑,没心没肺的模样。
看多了职场中八面玲珑的女人,遇到何为欢这种心无城府的,丁墨想真是难得。得知她也是部门负责人,实在是想象不出她这副耍宝的样子在职场中是什么形象。何为欢撇嘴:“人家在职场中很雷厉风行的,很认真负责的。”
丁墨忍住笑:“怕是经常被气得哭鼻子吧?”她:“才不是,我发起脾气来他们都怕的,只不过一般不发脾气罢了。”丁墨:“嘴硬。”
随后,她跟他说起对于一件危机事件的处理,那种冷静有条不紊上上下下的协调,令他刮目相看。她说:“我手下的人没有一个偷懒的,我冲锋在前,哪个好意思?我的专业水准让他们心服口服,哪个敢偷懒?不过我是公司里最护犊子的,我的人受了委屈,直接冲到老总办公室理论。我受委屈无所谓,底下弟兄们受苦受累再受委屈,绝对不可能。”
如果不了解,还以为这话出自男人之口,丁墨看着手机,想象着她柔柔弱弱据理力争,故作张牙舞爪的样子,笑弯了嘴角。
何为欢有时没头没脑来一句:“丁老师,我是不是很不好,很讨人烦?”丁墨问她何出此言?她半天才答:“他为什么离开我?”丁墨瞬间明白她的纠结所在:“不是你不好,你再好他都离开,这是两个问题,你得分开看。”
她不做声,很久才说:“他颠覆了我的三观,我的世界坍塌,百废待兴。”何为欢说她整宿整宿失眠,大把掉头发,吃不进饭,一吃就吐。而孟华涛却说她在演苦情戏,逼他就范。
她说:“我犯得着用命来演吗?我不是留恋这个人,只是可惜那二十年的付出。人性怎么那么没有底线,为了一己之私,完全没了下限,什么都能干出来。说真的,我曾经想不开过,已经走到了河边,想一了百了,一回头,有个老人一直跟着我,我走快他走快,我走慢他走慢,他是怕我想不开啊。
后来老人走到我跟前说:孩子,天快黑了,早点回家吧,要不家里人该惦记了。那一刻,我的眼泪喷涌而出。老人那一头花白的头发,让我想起父母双亲,我死不足惜,他们该怎样活下去,我不能太自私。擦干眼泪,我慢慢走回了家。这些我从没对人说过,丁老师,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丁墨的心瞬间像被小兽抓挠着,一下疼起来:“我怎么会看不起你,人活一世,谁没有崩溃的时候?”他知道在那个偌大城市,她没有亲人,倒是有为数不多的朋友,以她的性情怎可能把这些跟人诉说?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她是怎样独自一分一秒咬牙熬过来的。
她说:“你相信吗?我的眼睛已经哭花了,那天缝扣子,怎么都看不清,穿不上针线。随时随地眼泪就会掉下来,上班的时候,坐公交的时候,走路的时候……自以为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可就是忍不住……”
丁墨觉得她就是个受了重伤的孩子,缺少呵护缺少爱。她说:“朋友说我太重情重义,所以才被重创,迟迟走不出来,可我真的太委屈了。”
丁墨:“人就应该重情重义,不然活着干嘛?”她:“哦,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正想改呢。”何为欢又开始调皮了,她就是这样敏感,跟他诉说半天,又觉不妥,担心遭嫌弃,开始调侃自嘲自黑,一副小心讨好的样子。
其实,丁墨没跟她说,他们的性情太过想象,所以对很多事情都能感同身受。遇到何为欢,丁墨想,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纯粹的女子。
有那么两次,丁墨说,不如你离开那个城市,重新开始,遗忘也快一些。何为欢说她不知道去哪里,他说:“来我这吧。”以她的专业能力,找份工作应该不难。她却一口回绝:“不!”
问她为什么,她说怕给他掉链子,怕被他骂。这是她的真心话,他是那种完美主义者,工作中绝不能出半点差错,他什么都能纵容她,而原则面前他不会讲半点情面。有时她使性子,超过了他的限度,就会招来劈头盖脸的训斥,她有点怕他,这时就不敢再造次,想想在他手下工作,岂不是找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