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衣归京惊旧府 白马辞关赴江湖 萧意回京决 ...
-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这且不表，单说当朝有一位萧老将军，单名一个广字，乃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罔替，官拜镇北大将军，统领萧家军二十万，镇守雁门关三十年，打得北境蛮族闻风丧胆，送了他一个诨号——萧阎王。
萧老将军一生戎马，刀头舔血，娶妻江氏，夫妻恩爱，只可惜年过半百，膝下犹虚。老将军倒也想得开，常与夫人道：“我萧广这辈子杀的敌人数也数不清，阎王殿前早该挂号，没儿子是老天开眼，免得造孽太多，断子绝孙。”
谁知天意弄人，老将军五十三岁那年，夫人竟老蚌生珠，诞下一女。彼时萧广正在雁门关外与北境狼族血战，接到家书，愣了一炷香的工夫，末了把大刀往地上一插，仰天大笑三声，吓得左右亲兵以为主帅中了邪。
“好！好！好！”萧广连说三个好字，“我萧广也有后了！”
当即给女儿取名——萧意。
取“万事如意”之意。
另是希望她活得“潇洒”“肆意”，无拘无束，不必如他一般一生困于金戈铁马，不必沾半分沙场血腥。
只可惜，这个“意”字，后来竟成了老将军这辈子最大的“不如意”。
萧意自幼在将军府长大，本是金尊玉贵的千金之躯，却被萧广宠得无法无天，活脱脱养出了个混世魔王的性子。
三岁时，她把老将军的虎头金枪拖出来当马骑，磕掉了两颗门牙，咧嘴笑得没心没肺。
五岁时，她爬上府中最高那棵老槐树掏鸟窝，下不来，哭得震天响，最后还是老将军亲自爬树把她拎下来。
七岁时，她跟着府中护卫学拳脚，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护卫去老将军面前告状，老将军非但没罚她，反而赏了那护卫二十两银子，说是“辛苦你给这丫头当沙包”。
九岁时，药王谷谷主云游至京城，在老将军府上做客，偶然见了萧意，惊为天人——不是夸她美貌，而是这丫头往药圃里一钻，半个时辰后，谷主精心培育了十年的“七心莲”被她连根拔起，拿去喂兔子。
那兔子当场蹬腿，死得透透的。
谷主气得胡子直抖，指着萧意：“你、你、你——”
萧意眨巴眨巴眼，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兔子的嘴边滴了两滴，那兔子竟打了个滚，翻个身，蹦蹦跳跳跑了。
谷主愣住了。
半晌，他转头对萧广道：“老将军，这丫头，老夫收了。”
萧广也愣住了：“收什么？”
“徒弟。”
“你收她当徒弟？”萧广指着萧意，“她把你七心莲喂了兔子！”
“七心莲算什么！”谷主两眼放光，“这丫头随手一配就是解药，你知道这是什么天分吗？这是百年一遇的毒术奇才！”
“毒术？”萧广更愣了，“你不是药王谷吗？”
“药王谷怎么就不能有毒术？”谷主振振有词，“没有毒，哪来的药？没有死，哪来的生？老夫告诉你，这丫头要是跟了我，将来必成一代毒仙！”
萧意歪着脑袋问：“毒仙厉害吗？”
“厉害！”谷主斩钉截铁，“比萧阎王还厉害！”
萧意眼睛一亮，当场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萧广：“……”
就这样，萧意九岁那年，拜入药王谷门下，成了谷主的关门弟子。
谷主这辈子收了七个徒弟，前六个都是老老实实学医救人的，只有这第七个，从入门第一天起，就专攻毒术。
谷主曾问她：“你怎么不学医术？”
萧意答：“救人多累啊，一个一个救，救到什么时候？毒人就不一样了，一毒一大片。”
谷主噎了半天，末了摸摸她的脑袋：“有道理。
寒来暑往，八年时光弹指而过，萧意已然长到了十七岁。
这一年春天，她终于学成，辞别药王谷谷主，踏上了归京之路。
一袭赤色劲装裹着她挺拔的身姿，长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英气十足，唇畔总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既有少女的灵动娇俏，又有习武之人的飒爽豪迈，一身男子气概，半点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扭捏。
她骑一匹通体雪白的千里良驹，马鞍侧挂着药王谷独有的青黑色药囊，腰间悬着一柄短刃，脚下蹬着牛皮软靴，一路策马扬鞭，风尘仆仆，终于在暮春三月，回到了这座阔别八年的京城。
将军府上下，早已一片欢腾。
萧广早在三天前便匆匆从雁门关赶回，连甲胄都来不及卸下，便日日守在府门口翘首以盼，鬓边的白发又添了几缕，黝黑的脸上满是期待与焦灼。
府中上下丫鬟婆子清扫庭院，张灯结彩，厨下炖着滋补汤羹，皆是萧意幼时最爱的口味。
远远地，官道尽头扬起一阵轻尘，一骑白马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上少女红衣猎猎，身姿挺拔，眉眼飞扬，远远望去，竟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老将军眼眶一热，正要喊“我的儿”，萧意走到近前，老将军定睛一看，愣住了。
“你是……”
少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半分女儿家的娇态，走到萧广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鲜活又可爱：“爹，娘，我回来了。”
老将军上下打量她，又看看那匹马，再看看她，半晌憋出一句：“你怎么比走的时候还黑？”
萧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站着的管家、护卫、丫鬟婆子们再也忍不住，纷纷捂着嘴偷笑，一时间，府门口满是压抑的笑声。
萧意脸上的笑容彻底垮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从药囊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瓷瓶，递到萧广面前：“爹，这是女儿在药王谷特意为您炼制的人参养荣丸，补气养血，延年益寿，本来是想孝敬您的——”
萧广乐呵呵地伸手去接。
萧意手腕一缩，把药瓶收了回来，哼了一声：“——现在嘛，改天我给您配一副哑药，保证您吃了以后，再也说不出这种气人的话。”
江氏在旁劝和道：“意儿，不可无理。”
萧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自家女儿气鼓鼓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震得旁边的屋檐都微微发颤：“好！好！八年了，还是那股混不吝的性子！不愧是我萧广的女儿！”
父女二人拌着嘴，一同走进了将军府。
阔别八年的庭院，草木依旧，只是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萧意一路走一路看，摸着幼时爬过的老槐树，看着曾经练枪的演武场，心中满是暖意。
当晚，将军府大摆筵席，为萧意接风洗尘。
席间，萧广如同一个得了稀世珍宝的老顽童，频频举杯，红光满面，逢人便拉着介绍：“我闺女回来了！看见没？这是我闺女萧意！刚从药王谷回来！武功高绝，毒术无双！同龄一辈没几个人能打的过。那个红衣丫头，是我萧广的掌上明珠！”
萧意坐在一旁，扶着额头，假装不认识这个在外威风八面、在家却无比絮叨的老父亲，时不时被他的言行逗得哭笑不得。
筵席过半，宾客渐散，庭院之中只剩父女二人。
萧意看着父亲苍老的轮廓，终于开口，说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打算。
“爹，我不想留在京城。我想出去闯荡江湖，走遍天下，看看江湖的山山水水，会一会江湖的各路英雄。”
萧广闻言，身子一震，他早以料到这丫头不打算留在京城老老实实做个千金小姐，虽早已做好听她离开准备，但听萧意亲口说出，心中还是万分不舍，却终究没有拒绝。
她性情豪放，性子洒脱，困于闺阁，困于京城，绝非她所愿。
萧广抬头看向女儿，眼神里满是不舍。他何尝不知，自己这个女儿，生来便不属于深宅大院，不属于闺阁绣楼，她属于辽阔江湖，属于天地四方。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生来便是翱翔天际的鹰，不是笼中的雀，将军府困不住她，京城也困不住她。
萧广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好。爹答应你。你想去便去，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只是记住，在外照顾好自己，若是受了委屈，遇了危险，便回来，将军府永远是你的家，爹永远在。”
良久，萧广缓缓起身，转身走向后堂。
不过片刻，他捧着一杆通体银白的长枪走了出来。
那枪长七尺有余，枪身雕刻着流云纹路，枪尖寒芒闪烁，锋利无比，枪尾缀着一缕赤色流苏，正是萧家祖传的神兵——惊鸿枪。
萧广将惊鸿枪郑重地递到萧意手中，沉声道：“意儿，此枪名惊鸿，是你祖父传下来的神兵，也是我萧家枪法的载体。今日，爹将它赠予你。”
萧意双手接过惊鸿枪，入手微凉，分量十足，枪身贴合掌心，仿佛天生便为她所用。她握紧枪杆，心中激荡不已，单膝跪地，抬头望着萧广。
“我萧家枪法，共三十六式，招招刚猛，式式致命，乃是沙场杀敌的绝技。”萧广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带着沙场老将独有的威严，“前三十五式你自幼便以熟练。今日，爹便教你最后一式，也是最烈、最绝、最无回头路的一式——有去无回。”
他亲自抬手，握着萧意的手，一招一式，缓缓演示。
那枪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只有以身殉道的刚烈，每一招都攻向敌人要害，每一式都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是绝境之中的搏命之招，是忠烈之士的赴死之术。
一招一式，干脆利落，铁血无情，枪尖所指，皆是杀伐之气。
最后一式，枪出如龙，一往无前，没有退路，没有防守，只有拼死一击，同归于尽。
萧意学得极快，不过一遍，便将这式枪法牢记于心，掌心的惊鸿枪仿佛有了灵性，与她心意相通。
演示完毕，萧广收回手，看着眼前的女儿，眼眶微微泛红。
“此式，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可用。”萧广将枪再次递还给她，眼中满是期许与叮嘱，“我萧家儿郎，一生忠君报国，守土卫疆，枪法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逞强的。你要记住，身在江湖，可肆意，可张扬，但不可失了本心，不可丢了萧家的风骨。”
“江湖路远，危机四伏，你一身武功、毒术、踏云步皆是天下顶尖，万事小心，护好自己。”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爹不盼你名扬天下，不盼你功成名就，只盼你万事如意，平安归来。”
“女儿谨记爹的教诲。”萧意手握惊鸿重重点头，声音铿锵。
她知道，这一去，便是天高海阔，便是江湖万里。
她要去看那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黄沙，要去闯那江湖的龙潭虎穴，要去见那世间的奇人异士，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潇洒肆意，无拘无束。
夜色深沉，月光皎洁，洒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映得地面泛着银光。
一夜无话，月色温柔。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萧意一身赤色戎衣，背负惊鸿枪，腰悬药囊，牵着白马，站在将军府门口。
江氏抹着眼泪，一遍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萧广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满是不舍。
“爹，娘，我走了。”萧意抱了抱母亲，又对着萧广躬身一礼，翻身上马。
她勒住缰绳，白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
萧意回头，望向将军府，望向站在门口的父母，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红衣映着朝阳，耀眼夺目。
“爹，娘，等我闯荡够了，便回来陪你们！”
话音落，她轻夹马腹，白马调转方向，朝着京城之外疾驰而去，赤色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萧广站在府门口，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脚步，直到那抹红衣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润。
“夫人，咱们的意儿，长大了。”
只是他未曾料到，这一别，竟是父女二人最后一次相见。
这一去，她闯江湖，遇知己，结情缘，破奇案，名动天下，最终却踏着血色，回到了那座她从小便熟悉的雁门关，用一杆惊鸿枪，守了萧家的忠烈，守了家国的河山，再也没有回来。
而此时的萧意，心中满是对江湖的憧憬与期待，丝毫不知未来的风雨与悲怆。
她策马狂奔，一路向西，出了京城，入了开阔的山野。
春风拂过，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天地辽阔，让她心中畅快无比。
她抬手摸了摸腰间的药囊，里面装着她炼制的各色毒药与解药，又握了握背后的惊鸿枪，感受着枪身的寒意，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容。
江湖，我萧意来了。
就在她策马行至一处荒山野岭，即将踏入江湖地界之时，前方密林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兵刃相交的脆响，伴随着低沉的喝骂与闷哼声，杀气扑面而来。
萧意眉头微挑，勒住白马。
有人在打斗？
她自幼习武，耳力过人，清晰地听出，打斗之人不多，却招招致命，显然是一场生死追杀。
好奇心起，又兼之天生爱管闲事的性子，萧意翻身下马，将白马拴在树干上，足尖一点地面，使出药王谷独步天下的轻功踏云步。
身形如同一片轻云，悄无声息地掠上树梢，朝着密林之中望去。
只见林间空地上，一袭黑衣的少年正被七八名蒙面刺客围攻。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九岁年纪，身形挺拔，面容俊美冷冽，墨发高束，一袭黑衣衬得他肤色如玉，周身气质清冷疏离，如同雪山寒松。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名凌霄，剑光如水，招招凌厉，以一敌八，丝毫不落下风。
他腰间悬挂着一管羊脂玉笛，温润通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他周身的杀气格格不入，显得格外醒目。
刺客皆是高手，出手狠辣，招招直取少年要害，口中低喝：“公子，陛下命我等请您回宫，莫要逼我们动手！”
“陛下？”
萧意坐在树梢，挑了挑眉。
她看着那黑衣少年清冷的侧脸，看着他剑法高绝却不愿下杀手的模样，心中顿时起了几分兴趣。
江湖初遇，便遇上这么一桩有意思的事。
而那被围攻的少年，正是偷跑出宫的七皇子风澈，此刻化名莫问，一心向往江湖，却不料还是被宫中派来的人追了上来。
他本不想伤人，可刺客步步紧逼，剑剑致命，眼中已然泛起杀意。
风澈眸色一冷，凌霄剑挽出一朵剑花，正要出手反击，一道赤色身影突然如同天外飞仙，从树梢一跃而下。
银枪破空，寒芒乍现。
“这么多人打一个，未免太欺负人了吧？”
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戏谑，响彻林间。
萧意手握惊鸿枪，赤色戎衣猎猎作响，挡在了风澈身前，抬眼看向一众刺客，眉眼间满是桀骜与张扬。
江湖的第一战，就此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衣归京惊旧府 白马辞关赴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