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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箫情 元启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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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六年的春天来得很慢。
二月里下了三场雪,三月里又落了两次雨,直到清明过后,御花园里的海棠才迟迟地开了。开得稀稀疏疏的,不像往年那样繁盛,像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代章雁站在海棠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粉白的花朵,看了很久。
紫兰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站着,也不说话。
这几个月来,紫兰一直这样。不声不响,不冷不热,伺候得周到,却从不交心。她像一道影子,贴在代章雁身后,甩不掉,也赶不走。
周姑姑私下里不知叹了多少气。
代章雁倒是不在意。
影子的主人不在宫里,影子再厉害,也不过是道影子罢了。
太后这几个月忙着别的事。
周延死后,太后和丞相府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可是太后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丞相府,反倒安静下来,安安静静地养病,安安静静地礼佛,安安静静地不再过问朝政。
太反常了。
反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代章雁不知道太后在打什么主意,只能加倍小心地过日子。每天该请安请安,该应酬应酬,该笑的时候笑,该哭的时候哭,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多说,不该做的事一件也不多做。
她想,只要她不出错,太后就抓不住把柄。
只要抓不住把柄,她就还能活下去。
可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不出错,就能躲得过去的。
四月里的一天,周姑姑忽然递给她一张纸条。
那纸条不知从哪儿来的,折得小小的,塞在周姑姑手心里。周姑姑趁着给她梳头的时候,悄悄塞进她手里,一句话也没说。
她愣了一下,趁着紫兰不在,偷偷展开来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酉时,御花园东侧假山后。”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可是那笔迹,她认得。
那年春日琼林宴上,他站在杏花底下,接过她塞过去的玉佩,怔了一下,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借了支笔,写了几个字给她看。写的是她的名字——“代章雁”。
她当时不懂他为什么写她的名字,只觉得那字好看,清瘦有劲,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的。
后来她把那张纸收起来,藏在妆匣最底层,藏了很多年。
现在那笔迹又出现在她眼前。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明日酉时。
御花园东侧假山后。
他为什么要约她见面?
他怎么敢约她见面?
她握着那张纸条,手心出了汗。
那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
吃饭的时候,筷子差点掉在地上。看书的时候,一页翻了半天也没看进去。周姑姑问她话,她问了三四遍才听见。
紫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探究的意思,她只装作没看见。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琼林宴上,他站在杏花底下的样子。想起他接过玉佩时怔住的神情。想起他写下她名字时,垂下的睫毛。想起后来在宫里遇见,他隔着那道院门,朝她看过来的那一眼。想起那枚被他还回来的玉佩,温润的,滑腻的,带着他的体温。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她。
可是她知道,她想去。
她太想去了。
第二天,她早早地就醒了。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差点说错话。皇后召见的时候,差点走错门。回到长秋宫,换了好几身衣裳,都觉得不合适。太艳了不好,太素了也不好。最后挑了一件藕荷色的春衫,配一条月白的裙子,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姑姑在一旁看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紫兰也在,低着头收拾东西,像是没看见。
酉时还差一刻,她起身往外走。
“娘娘,去哪儿?”紫兰问。
“去御花园走走,闷了一天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紫兰跟上来。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紫兰一眼。
“你留下。”
紫兰愣了一下,没动。
“周姑姑跟着我就行。”她说,“你刚来没多久,御花园的路不熟,回头走丢了反倒麻烦。”
紫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了。
走出长秋宫,走过那道长长的甬道,走进御花园。
春日傍晚的风很轻,吹在脸上,柔柔的,像羽毛拂过。西边的天上烧着一大片晚霞,红彤彤的,照得满园的树木花草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海棠花开得稀稀疏疏的,零零落落地缀在枝头,风一吹,落几片花瓣下来,飘飘悠悠的,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约她。
她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可是她的脚不听使唤,一直往前走,往前走,走到那座假山后面。
他站在那里。
穿着月白的袍子,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假山顶上那棵歪歪扭扭的小树。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不敢上前了。
像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随即他就垂下眼睛,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礼。
“臣崔序景,见过贵妃娘娘。”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每一次见面,都是这样。
他行礼,她叫起。他站着,她看着。他垂着眼睛,她看着他的睫毛。他说着那些客气话,她听着,心里想着别的事。
什么时候才能不一样?
“起来吧。”她说。
他直起身,还是垂着眼睛。
她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可是他没有开口。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像春天傍晚的风,轻轻的,软软的,却让人透不过气。
过了很久,她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他看她,总是淡淡的,疏离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可是这一眼,那层东西没有了。他的眼睛亮亮的,直直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慌。
“臣有一句话,想问问娘娘。”
“什么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那年在琼林宴上,娘娘为什么要塞给臣那枚玉佩?”
她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那年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她躲在屏风后面偷看他,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觉得心里发软。那枚玉佩是母亲给她的,说是从小就戴在身上的,能保平安。她鬼使神差地掏出来,趁人不注意,跑过去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
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臣一直想不明白。”他说,声音低低的,像说给自己听的,“臣和娘娘素不相识,娘娘为什么要送臣东西?送了之后,为什么又跑?”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又垂下眼睛。
“是臣冒昧了。”他说,“娘娘若是不便回答,就当臣没问过。”
“不是。”她脱口而出。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她看了无数遍、却从没敢直视过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说不出话。
“我……”她顿了顿,改了口,“臣妾……”
“娘娘。”他忽然打断她,“这里没有旁人。”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温柔,是怜惜,是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露出来的一点点光。
“娘娘不必自称臣妾。”他说,“臣……臣只是想听娘娘说一句真话。”
她的心猛地抽紧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西边的晚霞渐渐暗下去,天色开始发灰。有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往远处飞走了。风吹过假山,吹得旁边那棵小树沙沙地响。
她深吸一口气,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就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就是看你一个人站在那里,怪可怜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一点点涟漪。可是她看见了。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所以娘娘是可怜臣?”他问。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可怜。”
“那是哪种?”
她说不上来。
他看着她,笑容慢慢收了回去。那双眼睛又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得让人不敢直视。
“臣知道是哪种。”他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一点。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那年臣站在杏花底下,”他说,“是在等人。”
她屏住呼吸。
“等一个臣从没见过、却一直在等的人。”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他抬起手,像是想替她拢一拢那缕头发,手伸到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那个人,”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臣等到了。”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说什么,可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泪光,看着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他的目光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像傍晚的霞,像她做梦时才会梦见的那种温柔。
“别哭。”他轻轻说。
她不说话,只是拼命忍着。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近到他们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
他抬起手,这一次没有再犹豫。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把那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擦掉了。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是她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生疼。
“崔序景……”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发颤。
“嗯。”
“你……”
“臣逾矩了。”他退后一步,垂下眼睛,又变成那个恭恭敬敬、疏疏离离的崔公子,“娘娘恕罪。”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人,刚才还替她擦眼泪,现在又摆出这副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她自己都没想到。就是忍不住,就是想笑。看着他这副样子,她就是想笑。
他抬起头,看见她在笑,愣了一下。
“娘娘笑什么?”
“笑你。”她说,“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你到底想怎样?”
他看着她的笑容,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
“臣想……”他顿了顿,“臣想多看看娘娘。”
她的脸忽然烫了起来。
“看什么?”
“看娘娘笑。”他说,“娘娘笑起来,很好看。”
她的脸更烫了。
“胡说什么。”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没有再说话。
可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阳光。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崔序景。”
“嗯。”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臣知道。”
“那你还……”
“臣等了很多年。”他打断她,“等到了,就不想再等了。”
她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这个人,怎么说话这样直接?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天渐渐暗下来,晚霞收尽了最后一抹红色,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有风吹过,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他看见了,皱了皱眉。
“娘娘该回去了。”他说,“夜里凉,别冻着。”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不肯先走。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臣……”他顿了顿,“臣还能再见到娘娘吗?”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你想见吗?”
“想。”
她笑了。
“那就见。”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娘娘……”
“别叫我娘娘。”她说,“这里没有旁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更真,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放心笑出来的那种笑。
“章雁。”他轻轻叫了一声。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
不是“雁儿”——那是母亲叫的。不是“章贵妃”——那是宫里人叫的。不是“娘娘”——那是所有人叫的。
是“章雁”。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嗯。”她应了一声。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柔多得快要溢出来。
“章雁。”他又叫了一声。
“嗯。”
“章雁。”
“你到底要叫多少遍?”她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臣……我想多叫几遍。”他说,“想了很久了。”
她的眼眶又酸了。
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行了,”她别过脸去,“我要回去了。”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亮亮的。
“下次,”她说,“别约在假山后面了。这里太偏,万一被人看见……”
“好。”他点头,“下次换个地方。”
“你怎么约我?”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小小的印章,青田石的,雕着一枝梅花,底下刻着一个“序”字。
“这是臣的私章。”他说,“娘娘若是想见臣,就让人拿这个给臣。臣看见了,就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她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温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你不怕被人发现?”
“臣会小心。”他说,“娘娘也要小心。”
她点了点头,把那枚印章收进袖中。
“我走了。”
“好。”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假山尽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她。
暮色里,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可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追着她,一直追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周姑姑等在御花园的门口,看见她出来,迎上来。
“娘娘,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周姑姑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娘娘今天心情好。”
她还是没说话,可是那笑容藏都藏不住。
回到长秋宫,紫兰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娘娘逛得可好?”
“还好。”她淡淡地说,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了。
紫兰没再问,伺候她洗漱更衣,退了下去。
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床上,从袖中摸出那枚印章,握在手心里。
很小的一枚,刚好能握住。青田石的质地温润光滑,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她凑到灯下仔细看,那枝梅花雕得很精细,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真的一样。
她把印章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今天的事,像做梦一样。
他在假山后面等她。他替她擦眼泪。他说“等到了,就不想再等了”。他叫她“章雁”,叫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他站在暮色里的样子,想起他看着她的目光,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嘴角又弯了起来。
这个人,怎么这样好。
她翻了个身,把印章压在枕头底下,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两块玉,一枚是她给他的,一枚是他给她的。
它们终于在一起了。
就像他们一样。
元启六年的春天,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
那之后,他们又见了几次面。
有时候是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有时候是在冷宫旁边的荒废庭院里,有时候是在太液池边的桂花林中。每一次都是他先到,站在那里等她。每一次看见她,他的眼睛都会亮起来。每一次分别,他都会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直到看不见为止。
他们说话不多。
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天上的云,看水里的鱼,看风吹过树梢的样子。有时候他给她讲外头的事,讲京城里的新鲜事,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读过的书、见过的人。她听着,偶尔问几句,偶尔笑一笑,偶尔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他。
他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发光。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有一次,他讲到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死了,他哭了很久。她听着,忽然想起沈姨娘死的时候,章莺和章麟哭的样子。
“你还会哭?”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不会?臣也是人。”
她看着他,忽然很想摸摸他的脸。
可是她没有。
她的手缩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他也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娘娘想摸就摸吧。”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胡说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可是她知道,他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知道。
五月初的时候,章莺出嫁了。
消息是周姑姑告诉她的。周姑姑说,听说赵家三公子是个好的,一表人才,读书也好,待人也和气。章姑娘嫁过去,日子不会差。
她听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坐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章莺还是个小丫头,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她教章莺认字,教章莺画画,教章莺背诗。章莺学得慢,常常背了上句忘了下句,可是她从来不着急,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带着她念。
后来她入宫了,章莺给她写信,每封信都写得很长,絮絮叨叨说很多话,说她想姐姐,说她会替姐姐照顾母亲,让姐姐放心。
现在章莺出嫁了。
她没能回去送她。
她不知道章莺穿着嫁衣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章莺拜堂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章莺进了洞房是什么样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一个人坐在这深宫里,看着同一轮月亮。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了丞相府,章莺穿着大红的嫁衣,站在她面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姐姐,你看,我好看吗?”
她点头,说好看。
章莺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怎么不笑?你不高兴吗?”
她想说高兴,可是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贵妃的礼服,明黄的,绣着金线的,沉甸甸的。
那不是她该穿的。
那是别人让她穿的。
她抬起头,想对章莺说什么,可是章莺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穿着那身沉甸甸的礼服,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一片。
第二天,崔序景约她见面。
还是在那个荒废的庭院里。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见她来,眼睛亮起来,随即又暗了下去。
“娘娘哭过了?”他问。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想笑一笑,可是笑不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拼命忍着不哭的样子。
忽然,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了怀里。
她愣住了。
他的怀抱很暖,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一点点的松雪气息。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诚实。
她靠在他怀里,靠得紧紧的,把脸埋在他胸口,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她哭了很久。
哭够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衣襟湿了一大片。
她有些不好意思,想退开,他却没松手。
“崔序景……”
“嗯。”
“你放开我。”
他低下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笑意。
“娘娘刚才哭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胡说什么!”
他笑了笑,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低头整理衣裳,不敢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怎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哭。”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
“娘娘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臣。”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温和,神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可是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心疼。
是那种看见她难受,他也跟着难受的心疼。
她的眼眶又酸了。
“章莺出嫁了。”她说,“我妹妹。”
他点了点头。
“我没能回去送她。”
他看着她,目光软软的。
“娘娘想她?”
“嗯。”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臣也有个妹妹。”
她抬起头,看着他。
“小臣五岁。”他说,“小时候天天跟在臣后面跑,臣去哪儿,她跟到哪儿。后来她生病,没治好,死了。”
她的心猛地抽紧了。
“那时候臣多大?”
“十一。”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臣那时候也哭。哭了很久。后来臣娘说,别哭了,你妹妹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哭,她难受。”
她听着,心里酸酸的。
“那你现在还哭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哭了。可是有时候想起来,还是会难受。”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忽然很想抱抱他。
这一次,是她伸出手,把他揽住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伸手揽住她。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地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那天分别的时候,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枝梅花。
不是真梅花,是玉雕的梅花,小小的,精致,用红绳穿着,像是一个坠子。
“这是臣娘给臣的。”他说,“臣娘说,这是臣小时候戴过的,能保平安。臣一直留着。”
她握着那枝玉梅,温润的,滑腻的,带着他的体温。
“给我?”
“嗯。”
“那你呢?”
他笑了笑,从领口拉出一根红绳,绳子上也拴着一枝玉梅,和这一枝一模一样。
“臣还有一枝。”他说,“臣娘给臣和妹妹一人雕了一枝。妹妹那枝,后来陪她去了。臣这枝,一直戴着。”
她看着他那枝玉梅,又看看自己手里这枝,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
“臣想,”他看着她,目光软软的,“把这枝给娘娘戴着。这样,娘娘和臣,就都有了一枝。”
她的眼眶又酸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好。
她低下头,把那枝玉梅系在自己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放着。
凉凉的,可是很快就暖了。
“好看吗?”她抬起头问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
“好看。”
她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长秋宫,对着镜子照了很久。
衣领里那枝玉梅,贴着胸口,温温的。她摸了摸,心里软软的。
周姑姑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笑,也跟着笑了。
“娘娘今天心情真好。”
她没说话,只是笑。
周姑姑也不多问,伺候她洗漱更衣,退了下去。
夜里,她躺在床上,摸着那枝玉梅,想起今天的事。
他抱着她。她抱着他。他给她讲他妹妹的事。他送她玉梅。
她的嘴角又弯了起来。
这个人,怎么这样好。
她翻了个身,把玉梅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睡着了还带着笑。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时候,就多了些话。
他会给她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读书的事,讲他在太常寺办差的事。她给他讲她小时候的事,讲章莺章鸿章麟的事,讲她在家里的日子。
他听得很认真,听完会说一句:“娘娘小时候,真快活。”
她听了,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暖。
“你呢?”她问,“你小时候快活吗?”
他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说:“就是有快活的时候,也有不快活的时候。”
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快活。
就像她有她的,他有他的。
可是能把这些不快活说出来,能有人听着,有人心疼着,好像也就没那么不快活了。
六月里的一天,他们又见面了。
还是在那个荒废的庭院里。可是这一次,他带了一样东西来。
是一支箫。
竹子的,很旧了,可是擦得很亮。
“臣会吹箫。”他说,“娘娘想听吗?”
她点了点头。
他拿起箫,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箫声很低,很轻,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山涧。不是什么大曲子,只是一些简单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可是听着,让人心里安静下来。
她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听着他吹,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照在他脸上,给他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闭着眼睛,微微低着头,吹得很认真,很投入。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角,吹起他的发丝,吹得他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刻要是能停下来就好了。
永远停在这里。
他吹完了,睁开眼睛,看见她在看他,笑了笑。
“娘娘想学吗?”
她愣了一下,说:“想。”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箫递给她。
她接过来,不知道该怎么拿。
他走到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
他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手,轻轻的,不敢用力。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轻轻的,暖暖的。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把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她忽然忘了该怎么呼吸。
“这样,”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手指按在这里,对,然后轻轻吹。”
她吹了一下,没吹响。
又吹了一下,还是没响。
她有些着急,又吹了一下,这次响了,可是声音又尖又刺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在她身后笑了。
那笑声轻轻的,带着宠溺,听得她心都化了。
“笑什么?”她红着脸问。
“没什么。”他说,“娘娘吹得很好。”
“胡说。”
“真的。”他说,“第一次吹,能吹响就不错了。臣当年第一次吹,吹了半天都没响。”
她侧过头,看着他。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她的脸更红了。
“崔序景。”
“嗯。”
“你离我远点。”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退后一步。
“是臣逾矩了。”
她看着他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些笑意,却也不追问。
她低下头,摆弄那支箫,不敢看他。
可是她心里知道,她不是不想他离她近。
她是怕。
怕自己太想他离她近,怕自己会忍不住不让他走,怕这偷来的时光太快太快,快得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没了。
那天分别的时候,他问:
“娘娘下次想听什么曲子?”
她想了想,说:“什么都行。”
他点了点头,说:“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亮亮的。
“崔序景。”
“嗯。”
“你下次……能不能多吹一会儿?”
他笑了。
“好。”
她也笑了,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摸着胸口那枝玉梅,想着他站在夕阳里的样子,嘴角一直弯着。
周姑姑进来送安神茶,看见她在笑,忍不住问了一句:
“娘娘今儿个怎么这样高兴?”
她没说话,只是笑。
周姑姑也笑了,不再问,退了出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代章雁,你完了。
你喜欢上他了。
她喜欢他。
喜欢得不得了。
喜欢得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笑,喜欢得一闭眼就是他站在夕阳里的样子,喜欢得恨不得把每一天都过成见面的日子。
可是她知道,这份喜欢,是不能让人知道的。
他是太后的男宠。
她是皇帝的贵妃。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太多。
可她还是喜欢。
喜欢得没办法。
她闭上眼睛,想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想着他轻轻叫她的名字,想着他手把手教她吹箫时温暖的呼吸。
嘴角又弯了起来。
管他呢。
能喜欢一天是一天。
能见一面是一面。
只要他还在这里,只要他们还能见面,这深宫里的日子,就没那么难熬。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