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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隐帘 代章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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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章雁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太后的慈宁宫忽然热闹起来。
那热闹不是张灯结彩的热闹,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太医进进出出,宫女太监脚步匆匆,各宫的嫔妃轮流去侍疾,连皇帝都一连数日宿在慈宁宫的偏殿里。
太后病了。
起初只是风寒,后来变成咳疾,再后来就卧床不起了。太医院的院正亲自诊脉,开了无数方子,喝了无数苦药,总不见好。消息传到宫外,朝堂上人心惶惶,私下里都在议论:太后若是撑不过这个冬天,这朝堂的天,怕是要变了。
代章雁也去侍疾。
她是贵妃,位分高,轮到她的时候,是要守在太后床前的。说是侍疾,其实也没什么事做,不过是端茶递水、伺候汤药、听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太后瘦了很多。
那张原本就有些严厉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下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皮肤蜡黄,像一张陈年的旧纸。可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躺在那里,看人的时候,目光还是沉沉的、冷冷的,让人不敢直视。
代章雁跪在床前,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太后喝药。太后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咽,咽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
喝完药,太后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是丞相家的那个丫头。”
“是。”
“多大了?”
“回太后,臣妾十六了。”
太后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哀家十六岁的时候,刚入宫。”
代章雁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等着。
“那时候先帝还在,皇后也还在,哀家只是个贵人,住在最偏的宫室里,一年也见不着先帝几面。”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得很慢,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后来皇后死了,哀家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爬了三十多年。”
代章雁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臣妾不知。”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跟哀家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像。”
代章雁愣住了。
“不是长相像,”太后说,“是那股劲儿。看着温顺,其实骨头硬。看着什么都不争,其实心里什么都想要。”
代章雁低下头,不敢让太后看见自己的眼睛。
太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别怕。哀家不是骂你。哀家是告诉你,你这样,能活。”
她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目光。
太后看着她,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了,却还是亮的,亮得让人无处躲藏。
“可是你记住,”太后说,“能活是一回事,活得好是另一回事。这宫里,不是你骨头硬就能活下去的地方。你得学会低头,学会装糊涂,学会把想要的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去。”
代章雁跪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后又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下去吧。哀家累了。”
她磕了个头,退出来。
走出慈宁宫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想了很久。
太后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太后看她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
太后病了三个月,到第二年开春才好起来。
那三个月里,代章雁见了很多次崔序景。
不是她故意的。
是太后召他来的。
太后病着的时候,精神好的时候,喜欢让人陪着说话。有时候召嫔妃,有时候召命妇,有时候召一些年轻的公子小姐进来,说说外头的新鲜事,解解闷。
崔序景是太常寺卿的长子,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太后召他进来的次数,格外多些。
代章雁第一次在慈宁宫看见他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殿中,穿着簇新的石青色袍子,垂着眼睛,神情淡淡的,像一尊玉雕的人像。太后靠在引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问些太常寺的事,问些崔府的事,问些京城里的事。他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温和有礼,挑不出一点错处。
代章雁坐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
可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从她身上掠过,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太后像是没看见。
又像是看见了,却不在意。
后来次数多了,她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他偶尔出现在慈宁宫,习惯了他站在殿中回话的模样,习惯了他从她身边经过时那股淡淡的墨香。她甚至学会了在他进来的时候,偷偷抬起眼睛,看他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迅速垂下眼睛,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他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她希望他看见了,又希望他没看见。
太后病好了之后,崔序景来的次数少了。
可是每次来,还是会遇见她。
有时候是在御花园里,她站在海棠树下,看他从远处走过。他目不斜视,走得很快,像是有急事要办。可是走到她视线尽头的时候,他的脚步会顿一顿,微微侧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时候是在慈宁宫的偏殿里,她坐着等太后召见,他站着等太后传话。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心里数着他的呼吸。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的时候,太监尖细的嗓音就会响起,叫他的名字。
他应一声,走进殿里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很久很久,才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把想要的藏在心里”。
可是她知道,她想要的,什么也得不到。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太后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精神也足了,又开始操持起宫里的事来。
第一件事,是给皇帝选秀。
选秀是三年一次的大典,本该由皇后主持,可是太后说要亲自过问,皇后也不敢争。一时间,各处的秀女名单流水一样送进慈宁宫,画像堆了满满一桌子,太后一张一张地看,看得仔细,看得挑剔。
代章雁去请安的时候,正赶上太后在看画像。
太后招手让她过去,指着那些画像说:“你看看,这几个怎么样?”
她低头看了看,都是十五六岁的姑娘,生得水灵灵的,眉眼间带着怯生生的稚气。她想起自己入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怯生生的,什么也不懂。
“都好。”她说。
太后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倒是大方。”
她低着头,没说话。
太后把那几张画像收起来,靠在引枕上,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哀家为什么急着给皇帝选秀吗?”
她摇了摇头。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皇帝心里有个人,”太后说,“那个人不在宫里,哀家不放心。”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是谁,你知道吗?”
她摇头。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心里头难受。”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皇帝心里有个人。
那个人是谁?
是周姑姑说的那个,被太后赶出宫去、削发为尼的女人吗?
还是另有其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太后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冷意,让她想起冬天里结了冰的湖水。
那是一种杀意。
选秀的结果,是在秋天定下来的。
一共选了六个人,四个是京中世家之女,两个是地方官的女儿。位分最高的封了嫔,最低的只是个答应。太后亲自拟的封号,亲自定的份例,亲自安排的各宫住处。
新人们入宫的那天,代章雁站在长秋宫的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锣鼓声,忽然想起自己入宫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的锣鼓声,也是这样热闹的动静,也是这样被人簇拥着,一步一步走进这座深不见底的宫城。
那时候她不知道,进来之后,就再也出不去了。
周姑姑站在她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娘娘,外头风大,进去吧。”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殿。
新人入宫之后,宫里的日子变得热闹了些。
皇帝去新人的宫里多,来她这里少了。从三五日一次,变成七八日一次,再变成半月一次。她也不在意,他来,她就陪着说话;他不来,她就一个人看书绣花,和章莺写写信,和母亲说说话。
信是托人带出去的,一个月能有一两回。母亲的字还是那样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纸上的。信里说的都是些家常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添孙子了,章鸿又背了多少书,章麟又淘了什么气,章莺又绣了什么花样子。
她看着那些字,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事。
那个世界离她很远很远。
远得像是在梦里。
章莺偶尔也会给她写信。小姑娘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可是每封信都写得很长,絮絮叨叨说很多话,说她想姐姐,说她想进宫来看姐姐,说她在家里很乖,说她会替姐姐照顾母亲,让姐姐放心。
她看着那些信,眼睛酸酸的,想哭,又哭不出来。
她把那些信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
看着看着,就像回到了家。
元启五年的春天,宫里出了一件事。
太后的一个宫女死了。
那宫女叫紫鸢,是太后身边伺候了七八年的人,一向得宠,谁见了都要让三分。忽然有一天,人就没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病死的,可是私下里有人说,不是病死的,是太后赏了白绫,勒死的。
为什么死,没人知道。
代章雁听周姑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绣花。针扎进指头里,疼了一下,冒出一颗血珠。
她把血珠擦掉,继续绣。
“知道了。”她说。
周姑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想了很多。
太后杀了自己的宫女。
为什么?
那个宫女做了什么,让太后容不下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每次去慈宁宫,都会不由自主地多看那些宫女几眼。看她们的脸,看她们的眼睛,看她们的手,看她们是不是和从前一样。
她们和从前一样。
可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元启五年夏天,皇帝的生辰到了。
万寿节是大日子,宫里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筹备。各处的赏赐流水一样发出去,各宫的宴席一桌一桌摆起来,戏班子、杂耍班子轮番进宫献艺,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代章雁也忙着。
她是贵妃,要协助皇后操持宴席,要安排各宫嫔妃的座位,要应付那些进宫的命妇,要陪着太后看戏。一天下来,脚都站肿了,嗓子也哑了,回到长秋宫,倒在榻上,一动也不想动。
周姑姑给她端来一碗参汤,伺候她喝了,又给她揉脚。
“娘娘辛苦了。”周姑姑说。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周姑姑揉着揉着,忽然说了一句:“今儿个崔公子也来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跟着崔大人来的,送万寿节的贺礼。”周姑姑低着头,继续揉脚,像是随口一说,“奴婢在御花园里碰见他了,他还给奴婢行了个礼呢。”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可是那天夜里,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很久以前,隔着那道院门,她第一次在宫里看见他的样子。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照得他的侧脸亮亮的,眉眼温和,神情疏淡。
她想起后来,在慈宁宫遇见他的那些日子。他站在殿中回话,她坐在一旁偷看。他偶尔看向她的那一眼,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
她想起那枚玉佩。
那枚她塞给他、他又还回来的玉佩。
她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温润的,滑腻的,带着她自己的体温。
就像他在身边一样。
万寿节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
代章雁怕热,一到夏天就不爱出门,整天待在长秋宫里,看书绣花,打发日子。周姑姑怕她闷坏了,每天变着法子逗她开心,今天让人送一盆新开的荷花来,明天让人送一碟冰镇过的瓜果来,后天请个说书的女先生进来,说几段新鲜的故事。
她也乐得清闲,就这么懒懒地过了一个夏天。
秋天来的时候,她忽然收到一封信。
信是章莺写来的,可是信封上的字不是章莺的。那笔迹端正清秀,是她熟悉的、看了十几年的笔迹——
是母亲的。
她手抖了一下,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雁儿吾儿:见信如晤。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今有一事相告,汝妹章莺,已许配赵侍郎家三公子,明年开春成婚。汝弟章鸿,秋闱中了举人,明年春闱,有望更进一步。汝幼弟章麟,亦在发奋读书,先生夸他聪慧,将来必成大器。汝在宫中,万事珍重。母字。”
她握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章莺要出嫁了。
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叫姐姐的小丫头,要嫁人了。
章鸿中了举人。
那个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一样的弟弟,已经是个举人了。
章麟也在发奋读书。
那个她离开时才七岁、还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弟弟,已经长成少年了。
他们都长大了。
只有她,还困在这座深宫里,一年一年地过下去。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活得好”。
她只知道,母亲的信里,没有问她好不好。
也许是忘了。
也许是不敢问。
也许是不想知道。
她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章莺的信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丞相府,石榴花开得正好,章莺拉着她的手,要她陪着放风筝。她跑着跑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母亲站在廊下,正对着她笑。
她想跑回去,抱住母亲。
可是她跑不动。
脚上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着一块大石头,不知有多重。
她拼命想挣脱,可是挣不开。
章莺在前面跑远了,她怎么喊也喊不应。
母亲还在廊下站着,对着她笑。
可是那笑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元启五年冬天,宫里又出了一件事。
太后的一个侄子,犯了事。
那侄子叫周延,是太后娘家的嫡长孙,从小娇生惯养,无法无天。仗着太后的势,在京城里横行霸道,抢人田产,霸人妻女,无恶不作。御史台参了他无数本,都被太后压了下去。
可是这一次,他闯了大祸。
他在城外强抢民女,把人家的丈夫打死了。那女子的父亲是军中一个小校,带着人告到京兆尹,京兆尹不敢接,又告到刑部,刑部也不敢接。最后不知怎么,告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震怒,下旨严办。
太后知道的时候,周延已经被下了诏狱。
代章雁去慈宁宫请安的时候,正赶上太后发脾气。
满地都是砸碎的瓷片,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大气也不敢出。太后坐在榻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她跪下来,不敢说话。
太后看见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你来做什么?来看哀家的笑话?”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来吧。”太后说,“不是冲你。”
她站起来,垂手站着。
太后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又开口。
“你知道周延是谁吗?”
“臣妾不知。”
“是哀家的侄子。哀家大哥的独子,周家唯一的香火。”太后的声音有些哑,“他要是死了,周家就绝后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听着。
太后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父亲,”太后说,“是丞相。你知道丞相是什么意思吗?”
她摇头。
太后笑了,那笑容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丞相的意思是,这朝堂上,除了皇帝,就是你父亲最大。他说的话,皇帝要听;他参的人,皇帝要办。这一次,就是你父亲牵头,联合了御史台、刑部、大理寺,逼着皇帝办周延的。”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太后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父亲要动哀家的人。你猜,哀家会不会动你?”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子都是银色的光。可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怎么捂也捂不热。
太后那句话,像一把刀子,插在她心口上。
“你父亲要动哀家的人。你猜,哀家会不会动你?”
她不知道太后会不会动她。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在宫里的日子,更难了。
元启五年腊月,周延死在诏狱里。
是病死的,还是别的什么死法,没人知道。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是被皇帝赐死的,有人说他是被太后灭口的,还有人说他是被仇家害死的。
代章雁不去打听。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长秋宫里,每天给太后请安,每天和各处周旋,每天应付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和刁难。她比以前更小心,更谨慎,更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
周姑姑看着心疼,私下里劝她:“娘娘别太累了,身子要紧。”
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
太后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皇后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差,各宫的嫔妃也开始对她指指点点、冷嘲热讽。她走在御花园里,那些原本会给她行礼的人,如今只是远远地看着,连招呼都不打。
她知道自己成了靶子。
父亲在朝堂上和太后斗法,她这个女儿在宫里替父亲挨刀。
这是她的命。
谁让她是丞相的女儿呢。
除夕那天晚上,宫里摆了年夜饭。
皇帝、太后、皇后,各宫嫔妃,济济一堂,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代章雁坐在席间,强撑着笑脸,应付着那些虚情假意的应酬。
酒过三巡,太后忽然开口了。
“今儿个除夕,哀家高兴,想赏个人。”太后笑吟吟地看着众人,“你们说,赏谁好?”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太后是什么意思。
太后目光一转,落在代章雁身上。
“章贵妃入宫三年了,一直安分守己,伺候皇帝尽心,伺候哀家也尽心。哀家想着,该赏她点什么。”
代章雁连忙站起来,跪下行礼:“臣妾不敢当。”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
“哀家说要赏,就是要赏。”太后想了想,“这样吧,哀家身边有个得用的人,叫紫兰,跟了哀家好几年了,做事伶俐,人也老实。哀家把她赏给你,往后在长秋宫伺候你,也算哀家的一点心意。”
代章雁愣住了。
紫兰。
太后身边的紫兰。
那个和紫鸢一起伺候太后的紫兰。
紫鸢死了之后,紫兰就成了太后身边最得用的人。
现在太后要把紫兰赏给她。
这是什么意思?
是赏,还是监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赏,她不能不要。
她跪下,磕头谢恩。
抬起头的时候,对上太后的目光。
太后在笑。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可是她的眼睛是冷的。
冷得像冬天里的冰。
那天夜里,紫兰跟着她回了长秋宫。
紫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生得白净,眉眼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的,做事也勤快。一进长秋宫,就忙着收拾东西、整理屋子,一刻也不闲着。
周姑姑看着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夜里,周姑姑悄悄对代章雁说:“娘娘,这人……怕是来者不善。”
代章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紫兰来者不善。
太后怎么会好心赏给她一个得用的人?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
她只能收下,只能笑脸相迎,只能把紫兰当自己人看待。
这是太后给她的警告,也是太后给她的考验。
她要是露出一点不满,一点猜疑,一点抗拒,就正好给了太后发作的由头。
她不能。
她只能忍着。
那天夜里,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还在丞相府,石榴花开得正好,母亲坐在廊下绣花,一针一线,绣得很慢,很认真。她跑过去,抱住母亲,把脸埋在母亲怀里。
母亲摸着她的头,轻轻说:“雁儿,乖。”
她抬起头,想看看母亲的脸。
可是母亲的脸是模糊的,怎么也看不清。
她拼命想看清,拼命想看清,可是越看越模糊,最后变成一团白茫茫的光。
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又湿了一片。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