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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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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们沿着老街走回去。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蝉鸣声此起彼伏,风里带着夏天特有的味道。
“江绥。”他忽然开口。
“嗯?”
“那支笔,我还给你吧。”
江绥转头看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递过来。
八年了,那支笔已经写不出字了。但那张便利贴还在,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是能认出来。
江绥接过来,看着那三个字。
江绥的。
她笑了。
“现在真的是我的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宠物店门口,八百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看见他们回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江绥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八百,”她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楚弦歌。”
八百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看了他怀里的八百二一眼。
八百二从他怀里跳下来,走到八百旁边,两只猫蹭了蹭。
楚弦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江绥。”他开口。
“嗯?”
“以后,我还能来吗?”
江绥抬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她想了想。
然后说:“八百二的指甲还没剪完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在阳光里,很好看。
消息是林鹿拉的群。
“城西那个老学校要拆了!!!”三个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激动,“咱们周末回去看看吧?最后一回了!”
群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有人回:“疯了吧,那地方都荒多少年了?”
林鹿秒回:“就是荒了才刺激啊!探险懂不懂!青春回忆懂不懂!”
又有人回:“大白天的不算探险吧。”
林鹿:“那就晚上去!!!”
群里炸了。
江绥看着手机,嘴角抽了抽。
城西那个老学校,就是他们读高中的地方。后来学校搬了新校区,老校区就一直空着,空了五六年,听说今年终于要拆了。
她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
林鹿艾特了所有人。
包括楚弦歌。
楚弦歌没回复。
江绥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八百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八百,”她说,“林鹿疯了。”
八百没理她。
手机震了一下。
林鹿私聊她:“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
江绥回:“都有谁啊?”
林鹿:“目前就咱俩,再加几个老同学,具体还没定。你去的话——”
江绥:“楚弦歌去吗?”
打完这几个字她就后悔了。
但撤回来不及了。
林鹿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过来,然后说:“你等着。”
五分钟后。
林鹿:“我问了。他说,去。”
江绥盯着那个“去”字看了半天。
八百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
江绥低头看它。
“八百,”她说,“他说去。”
八百喵了一声。
江绥笑了一下,拿起手机给林鹿回:“我也去。”
——
周六晚上七点半,江绥站在老学校门口,开始后悔。
天已经黑了,旧校门锈迹斑斑,上面还挂着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横幅碎片,风一吹,哗啦哗啦响。里面黑黢黢的,教学楼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轮廓,像一头蹲着的兽。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林鹿是最显眼的那个,穿了一身荧光绿的运动服,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江绥!”她扑过来,“你可算来了!”
江绥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你穿成这样是来探险的还是来当警示牌的?”
“好看啊!”林鹿转了一圈,“多醒目!”
江绥不想评价。
她扫了一眼旁边的人。
有三个老同学,面熟但叫不上名字,应该是隔壁班的。还有一个是——
她视线停了一下。
楚弦歌站在人群最边上,穿着黑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夜色把他的轮廓衬得更清晰了,眉眼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江绥还没反应过来,他先笑了一下。
很轻,但她看见了。
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走吧,”林鹿拉着她往里走,“趁现在还有点光,等会儿全黑了更吓人。”
——
走进教学楼的那一刻,江绥恍惚了一下。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瓷砖地面,白色的墙,只是现在落了厚厚一层灰。墙上的宣传画褪了色,有些已经卷边了。教室门歪歪扭扭的,有些直接倒在地上。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出各种奇怪的影子。
“我靠,”有人小声说,“真有点渗人啊。”
“怕什么,”林鹿走在最前面,“咱们这么多人!”
江绥觉得人多才可怕——万一出事,跑都跑不出去。
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走廊深处。
“咱们以前就是在这条走廊上跑操集合的,”有人感慨,“每天早自习前站一排,困得要死。”
“对,那时候冬天特冷,风从这头灌到那头——”
他们聊起来了。
江绥没插话,只是看着那些教室门。
她想起高一那年,自己在这条走廊上跑过多少次,每次跑的时候都想,什么时候能毕业啊。
现在毕业了,回来了,站在同样的地方,却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人的记忆。
“江绥。”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头。
楚弦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了。
“嗯?”
“二楼是咱们以前的教室,”他说,“想上去看看吗?”
江绥想了想,点点头。
——
二楼的走廊更暗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出教室门上褪色的班牌:
高二(3)班
江绥停住了。
楚弦歌也停住了。
门虚掩着。他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灰尘扑面而来。
江绥用手扇了扇,跟着走进去。
教室里的桌椅还在,歪歪扭扭地摆着,有些倒了,有些缺了腿。黑板上有没擦干净的字迹,但已经看不清写的什么。窗帘耷拉下来,一半垂在地上。
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晃了晃,照出后面的黑板报。
江绥愣住了。
那是高二那年的黑板报,主题是“夏天”。她画的插图,林鹿写的字。
颜料褪色了,边缘卷起来了,但还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黑板,忽然有点恍惚。
“你画的这个太阳,”楚弦歌站在她旁边,“我记得。”
江绥转头看他。
“记得什么?”
“记得你画的时候,我帮你扶过凳子。”
江绥愣了一下。
“你记得?”
“嗯。”他点点头,手电筒的光往下照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那天放学,你一个人在出板报。我值日回来拿东西,看见你站在凳子上,就去帮你扶了。”
江绥想起来了。
那天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是橙红色的。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她说。
“没忘。”他看着那块黑板,“一直记得。”
江绥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
“江绥。”
“嗯?”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回去拿东西吗?”
江绥摇头。
他看着她。
手电筒的光从旁边漏过来,照得他的眼睛很亮。
“因为我看见你还在教室,想找个理由,多待一会儿。”
江绥愣住了。
他继续说:“那段时间,我每天放学都会在教室多待一会儿。假装写作业,其实是等你走。你走了,我就走。”
江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次你走得晚,我等到天黑。后来被你发现了,我就说我在值日。”
他笑了笑,很轻。
“值日了整整一个月。”
江绥看着他。
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那段时间,确实每天放学都能看见他在教室。她以为是巧合,原来是——
“楚弦歌。”她开口。
“嗯?”
“你……”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江绥吓得一抖,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
“没事,”他说,“应该是他们瞎叫的。”
江绥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
她赶紧松开。
“那个,我……”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去看看。”
——
尖叫声果然是林鹿搞的。
“有老鼠!!!”她指着墙角,“好大一只!”
江绥看着那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老鼠,又看了看林鹿的荧光绿运动服。
“你穿成这样,老鼠看见你也得吓死。”
林鹿瞪她:“江绥你有没有良心!我都快吓死了!”
旁边的人都在笑。
楚弦歌站在门口,嘴角弯着。
江绥看见那个弧度,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门口停着几辆车,大家陆续散了。
林鹿问江绥:“你怎么回去?”
江绥看了看手机:“打车吧。”
“我送你。”一个声音说。
江绥抬头。
楚弦歌站在旁边,车钥匙在手里晃了晃。
林鹿眼睛亮了:“那我就不当电灯泡了!”说完跑了。
江绥:“……”
楚弦歌看着她:“走吗?”
“走。”
——
车上很安静。
江绥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江绥。”他忽然开口。
“嗯?”
“刚才在教室里,你想说什么?”
江绥愣了一下。
刚才她想说“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想问,”她顿了顿,“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知道。”
江绥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从第一次你回头借东西,我就知道。”
江绥愣住了。
“你每次回头,眼睛都在笑。借东西是借口,我知道。”
他顿了顿。“我也是。”
江绥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声在耳边轰轰响。
“楚弦歌。”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怕你不喜欢我。”
江绥愣住了。
“你成绩好,人缘好,笑起来很好看。我觉得你不可能喜欢我这种闷的。”
江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高中那些年,自己一个人偷偷喜欢他,以为他不知道。
原来他知道。
他也喜欢她。
但他也不知道她喜欢他。
两个人,就这么错过了八年。
“楚弦歌。”她开口。
“嗯?”
“现在说,也不晚。”
他转过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他的眼睛很亮。
“不晚?”他问。
“不晚。”
他笑了。
那个笑在夜色里,比路灯还亮。
——
车停在宠物店门口。
江绥下车之前,忽然想起什么。
“楚弦歌。”
“嗯?”
“那支笔,”她说,“你留着吧。”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笑了笑。
“反正我现在,不用借了。”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说:“好。”
江绥推开车门,走下来。
八百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楚弦歌的车还停在那里。
车窗没摇上去,她看见他还在看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
然后车慢慢开走了。
江绥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老街尽头。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八百在她脚边蹭了蹭。
她低头看它。
“八百,”她说,“他说那支笔还留着。”
八百喵了一声。
“他说从高中就喜欢我。”
八百又喵了一声。
“他说怕我不喜欢他。”
八百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绥蹲下来,把脸埋进八百的毛里。
“八百,”她闷闷地说,“我好开心。”
后来的日子,好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楚弦歌每周都会来店里。有时候带着八百二,有时候自己来。来了就帮忙喂猫、打扫卫生、给客人剪指甲。江绥说他这是来蹭饭的,他也不反驳,只是笑。
八百和八百二越来越熟了。两只猫经常挤在同一个沙发上睡觉,八百二靠着八百,八百用尾巴圈着它。
林鹿来店里的时候看见这一幕,啧啧称奇。
“你家八百不是对别的猫凶得很吗?怎么对八百二这么温柔?”
江绥想了想,认真回答:“可能是因为,它是八百二吧。”
林鹿听懂了,翻了个白眼走了。
——
有一天晚上,店里关了门。
江绥和楚弦歌坐在门口台阶上,八百和八百二趴在旁边。
夏天的晚风很轻,带着一点点凉意。蝉鸣声比白天小了些,但还在叫。
“江绥。”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猫取名叫八百二吗?”
江绥转头看他:“你不是说过了吗?想跟我连上。”
他点点头,但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还有一个原因。”
江绥等着他说。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声音很轻:
“因为八百是你捡的。八百二是我买的。我想让它代替我,陪着你。”
江绥愣住了。
“那几年,我不知道你在哪儿。每次想找你,都觉得没有理由。后来开医院的时候,我问林鹿你的地址,她说你在城西,开了家宠物店。”
他顿了顿。
“我选城西,是因为离你近。养猫,是因为你有猫。取名八百二,是因为——”
他转过头看她。
“我想跟你有点关系。”
江绥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楚弦歌。”她开口。
“嗯?”
“你知道鲸落吗?”
他愣了一下。
“知道。鲸鱼死了之后,沉入海底,哺育整个生态系统。”
江绥点点头。
“我小名里有落。小时候我问我妈,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说,因为生我的那天,她梦见一条鲸鱼沉进海里。很美,很安静。”
她顿了顿。
“后来我自己查了鲸落的资料。鲸鱼沉下去的时候,不是结束,是开始。它用自己的身体,养活一片海。”
她看着他。
“你知道吗,高中的时候,我觉得你是鲸。”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成绩好,长得好看,什么都好。像鲸一样,浮在上面,闪闪发光。我呢,就是下面那片海。只能看着你,等你落下来。”
他皱了皱眉:“江绥——”
“听我说完。”她打断他。
他闭上嘴。
她继续说:“后来我才发现,不是那样的。鲸落的意思,不是鲸鱼死了。是它终于找到了想停留的地方。它选择沉下去,是因为那片海值得。”
她看着他。
“楚弦歌,你就是那条鲸。你用了八年,沉到我身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蝉鸣声都停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
“江绥。”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那个梦,是我小时候做过的。”
江绥愣住了。
“什么?”
他看着她。
“我生日那天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鲸鱼沉进海里。很漂亮,很安静。醒来之后,我一直记得。”
江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认识你,知道你的名字,我愣了很久。”他笑了笑,“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是不是我梦里那条鲸变的。”
月光很亮。
蝉鸣声又响起来了。
八百在旁边翻了个身。
江绥看着他,忽然笑了。
“楚弦歌。”
“嗯?”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他看着她。
那一眼很长,很久,像是把八年的时光都装进去了。
然后他笑了。
“找到了。”
——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台阶上,聊到很晚。
聊高中的事,聊这些年的经历,聊八百和八百二怎么相处,聊以后想去哪儿。
后来八百困了,自己进屋去了。八百二跟着进去。
江绥打了个哈欠。
“困了?”他问。
“有点。”
他站起来,伸出手。
她拉住,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月光落在身上。
“江绥。”
“嗯?”
“以后,”他说,“我还可以来吗?”
她看着他,笑了。
“八百二的指甲还没剪完呢。”
他也笑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蝉鸣声渐渐小了。
月亮挂在天上,很圆,很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