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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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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八百
阳光透过繁茂的梧桐叶,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洒下一地碎金。
蝉鸣声从早响到晚,把整个城市都叫得热烘烘的。风从街口吹过来,裹着三十七度的热浪,把夏天的味道送进每一扇敞开的窗户里。
江绥的宠物店就开在这条老街上。
店面不大,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写着两个字:落蹄。
门口摆着一盆薄荷,被太阳晒得有点蔫。旁边躺着一只橘猫,肚皮朝天,四仰八叉,睡得毫无形象。
店里有风扇在转,吱呀吱呀的,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江绥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半个西瓜。
勺子挖下去,最中间那一块,又红又甜,汁水渗进瓜瓤的缝隙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把那一整块送进嘴里。
冰镇的,凉意从舌尖漫开,把暑气压下去一小半。
“八百,”她含着勺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吃不吃?”
门口的橘猫动了动耳朵,没睁眼。
江绥也不管它,又挖了一勺。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
是高中班群的消息,她刚点开过,又退出来了。
照片里的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干净的诊室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温和,鼻梁挺直。
楚弦歌。
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摁下去了。
她又挖了一勺西瓜。
蝉还在叫。
风还在吹。
八百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江绥看着门口那片晃动的光斑,忽然想,八年前的夏天,好像也是这样。
热,吵,慢悠悠的。
那时候她坐在教室里,风扇在头顶转,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她听不进去。她只知道,斜后方那个男生,每次她回头,都在。
八百是第二天开始不吃东西的。
起初江绥没在意,以为是热的。后来发现连最爱的小鱼干都不闻一下,她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脑袋。
八百趴在地上,眼睛半睁着,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
“八百?”
又喵了一声。
江绥心里咯噔一下。
她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一圈,又蹲回去。
“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儿吗?”她小声问。
八百当然不会回答。
江绥叹了口气,把它抱起来。
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脸上,刺得她眯起眼睛。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
蝉还在叫。
只是风好像停了一秒。
站在安和宠物医院门口的时候,江绥进行了激烈的心理斗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外面套了件卫衣,牛仔裤是昨天的,头发扎了个丸子头——丸子歪了,刘海油了,脸没洗。
她又抬头看了看医院的招牌。
白底蓝字,干干净净。
“八百,”她小声说,“咱们回去吧,去别的医院。远点就远点,大不了打车。”
八百在她怀里闭上眼睛,一副快不行的样子。
“你——”
江绥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了门。
诊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江绥站在门口,抱着八百,心跳得很快。
她安慰自己:没事,不一定是他,万一今天他休息呢?万一他只是投资人呢?万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稍等一下,马上——”
然后他出现了。
白大褂,干净的脸,温和的眉眼。
比照片上还好看。
江绥脑子里一片空白。
楚弦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三秒。
“江绥?”他先开口。
声音也比高中时候好听。低了一点,但还是那个声音。
江绥张了张嘴。
她想说“好久不见”,想说“真巧啊你也在这儿”,想说“我刚好路过顺便进来看看”。
但她说出来的是:
“我三天没洗头。”
诊室里安静了。
楚弦歌愣了一下。
江绥也想死。
“那个,”她硬着头皮找补,“我是说,我忙着照顾猫,没来得及……不是,我的意思是——”
“八百病了?”他打断她,语气正常得好像她刚才什么都没说。
江绥疯狂点头:“对对对,八百病了,你看它,不吃东西,没精神,昨天开始——”
她把八百往前一递。
楚弦歌低头看了看那只橘猫,表情认真起来:“进来吧。”
江绥抱着八百跟进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鼓掌:
江绥,你真棒。八年后重逢的第一句话,是告诉对方你三天没洗头。
诊室很干净。
楚弦歌示意她把八百放到检查台上,然后开始做检查。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下午。不吃东西,没精神。”
“吐吗?拉稀吗?”
“没发现。”
江绥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按在八百肚子上,一边按一边观察八百的反应。八百在他手底下居然很乖,一点不挣扎。
江绥忽然想起来,高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做事认真,话不多,但每次她回头借东西,他都会抬头看她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秒里,她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应该没什么大事。”楚弦歌直起身,“可能是吃坏了东西,肠胃有点炎症。我开点药,回去喂两天看看。”
“好。”
他转身去开药,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她。
“加个微信吧,”他说,“有问题随时问。”
江绥愣了一下。
“好。”
她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好友申请弹出来:楚弦歌。
头像是一只猫。
回家的路上,江绥一直在回想刚才的对话。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说的每一句话,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看她的时候眼睛有没有多停一秒——
“八百,”她低头看怀里的猫,“你说他是不是认出我了?废话他叫出我名字了。但他看起来好淡定啊,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是不是说明他早就知道我在这儿?还是说他只是演技好?还是说他对我根本就没——”
八百睡着了。
江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盏一盏的路灯。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楚弦歌:八百还好吗?
江绥:睡着了。
楚弦歌:那就好。药记得按时喂。
江绥:嗯。
楚弦歌:对了,你店在哪儿?
江绥:城西,落蹄宠物店。
楚弦歌:名字有意思。
江绥:随便取的。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楚弦歌:江绥,好久不见。
她看着这行字,愣了几秒。
好久不见。
八年了。
她回:好久不见。
打完这四个字,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脸转向窗外。
嘴角翘起来了。
第三天,八百好了。
活蹦乱跳,抢小鱼干的时候比谁都积极。
江绥给它喂完药,拍了张照片发给楚弦歌。
江绥:[图片]
江绥:好了。
楚弦歌:嗯,看出来了。
江绥:?
楚弦歌:[图片]
点开一看,是八百的照片。
不对——是她家八百的照片。
江绥愣住,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江绥:你哪儿来的???
楚弦歌:你朋友圈。
她往上翻了翻,发现自己上周确实发过一张八百的睡照。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那边又发过来一条:
楚弦歌:我下周休一天假,想去你店里看看。
楚弦歌:方便吗?
八百从旁边挤过来,脑袋往她手心里蹭。
江绥低头看了看它。
又抬头看了看手机。
窗外有风吹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江绥:方便。
江绥:来吧,给你打折。
楚弦歌:打折什么?
江绥:剪指甲,洗耳朵,全套服务。
打完这几个字,她觉得自己简直太机智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过来一条:
楚弦歌:行。那我带我家猫去。
江绥愣住。
江绥:你有猫?
楚弦歌:有。叫八百二。
江绥:???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
八百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八百,”江绥说,“他猫叫八百二。”
八百的耳朵动了动。
“他是不是故意的?”
八百没理她。
“他肯定是故意的。”
八百开始舔爪子。
江绥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一声。
行吧。
周六上午,阳光很好。
江绥把店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给薄荷浇了水,把八百的毛梳得蓬蓬松松,甚至还换了一身新衣服。
做完这些,她开始骂自己:
江绥,你至于吗?人家就是来给猫剪指甲的,你搞得跟相亲似的。
八百趴在门口,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她。
“你看什么看?”江绥蹲下来捏它的脸,“你知道今天谁来吗?楚弦歌!带着一只叫八百二的猫!我能不收拾收拾吗?”
八百翻了个白眼。
江绥正要反驳,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头。
楚弦歌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布偶猫。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是一件浅灰色的T恤,看起来比在医院里年轻了好几岁。
他怀里的猫也很漂亮,蓝眼睛,长毛,软乎乎的一团。
江绥愣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
“这就是八百二?”
“嗯。”
“它看起来不止花了八百二。”
楚弦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江绥看见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店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楚弦歌进来之后,四处看了看,目光在墙上的照片上停了一会儿。
那些照片都是店里的客人——狗狗、猫猫、还有一只仓鼠。
“你拍的?”他问。
“嗯。”江绥点头,“每个客人走之前都拍一张,留着纪念。”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八百从门口走进来,看见楚弦歌怀里的布偶猫,脚步顿住了。
两只猫对视。
八百二的耳朵动了动。
八百的尾巴甩了甩。
“它们会不会打架?”江绥有点担心。
楚弦歌低头看了看:“应该不会。”
他把八百二放下来。
两只猫凑近,互相闻了闻。
然后八百扭头走了。
八百二跟在后面。
江绥:“……”
楚弦歌:“……”
“它俩,”江绥说,“这是认识了?”
“好像是的。”
八百跳上沙发,八百二也跟着跳上去。两只猫挤在一起,开始舔毛。
江绥看着这一幕,心情有点复杂。
八百平时对别的猫凶得要命,今天居然这么友好?
她转头看楚弦歌。
楚弦歌也在看她。
“剪指甲?”他问。
“哦对,剪指甲。”
给八百二剪指甲的时候,江绥发现这只猫乖得不像话。
放在台子上,一动不动的,任她摆弄。
“它一直这么乖?”她问。
“嗯。”楚弦歌站在旁边看着,“从小就乖。”
“从小?你养了多久了?”
“三年。”
江绥算了算时间:“那不是刚毕业就养了?”
楚弦歌没说话。
江绥低头继续剪指甲,但脑子里转得飞快。
刚毕业就养猫,取名八百二,开宠物医院开在她家附近。
巧合太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