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未眀》桐谷kiri

1、三年坂的乌鸦认得你

　　彼方未名
　　第一章三年坂的乌鸦认得你
　　月岛梨香在三年坂的石阶上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累——她每天放学都走这条路，从涩谷到代代木上原，三十七分钟，两千四百步，她数过。也不是因为风景——三月的东京到处都是樱花，没什么稀奇。
　　她停下来是因为那只乌鸦。
　　它蹲在石阶旁边的地藏菩萨头上，歪着脑袋看她。黑色的羽毛在下午三点半的阳光里泛着诡异的蓝紫色，像湿了的墨汁。
　　梨香盯着它。
　　它盯着梨香。
　　“……看什么看。”她小声嘟囔。
　　乌鸦张开嘴，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难听，像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开。
　　梨香打了个哆嗦，继续往上走。走出五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乌鸦还蹲在那里，没有飞走，也没有再看她，只是静静地盯着石阶下方。
　　下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被阳光切成碎片的石阶，和一地樱花。
　　梨香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
　　她在LINE上给千早发消息：
　　【梨香：我到三年坂了，还有十分钟】
　　【千早：你走太慢了(??_?`)】
　　【梨香：是你家太远了】
　　【千早：是你腿太短】
　　梨香盯着屏幕，面无表情地打了六个点，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千早是她在这个学校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月岛梨香，高一，四月刚从国内转来东京。父亲外派，母亲跟着过来陪读。她不会说日语的时候，是千早帮她翻译的；她找不到美术教室的时候，是千早拉着她跑过整个教学楼；她第一次在便利店结账听不懂店员说什么的时候，是千早从后面探出头来，用标准得吓人的中文说“她不要袋子”。
　　千早千夏，同班，日本籍，黑长直，皮肤白得像便利店卖的豆乳布丁，说话带刺但从不伤人。成绩年级前十，画画比梨香差一点，但梨香不会说出来。
　　梨香把她叫姐姐。
　　千早从来不承认，但也从来不拒绝。
　　【千早：快一点，今天要去原宿】
　　【梨香：去干嘛】
　　【千早：陪我看裙子】
　　梨香叹了口气。
　　她想起上周陪千早看裙子的场景——两个人在竹下通挤了四十分钟，最后千早什么都没买，只说“没有我想要的”。
　　梨香问她想要什么样的。
　　千早想了很久，说：“不知道，看到就知道了。”
　　这就是千早。
　　梨香又走了五分钟，在三年坂的尽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千早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校服裙，白袜子卷到脚踝上面两厘米，手里拿着一瓶草莓牛奶。看到梨香，她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她。
　　“好慢。”
　　“你不是也刚到。”
　　“我到了十分钟了。”
　　梨香走过去，从她手里抢过牛奶喝了一口。
　　“诶——”
　　“补偿。”
　　千早瞪她，但没把牛奶抢回去。
　　梨香咽下那口牛奶，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
　　“没什么……”梨香把牛奶还给她，“就是……这个牛奶，有点奇怪。”
　　“奇怪？”
　　“好像比以前甜。”
　　千早看了一眼瓶子，又看了一眼梨香，没说话。
　　她低头喝了一口，眉头也皱了起来。
　　“……好像是比平时甜。”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对着那瓶草莓牛奶发呆。
　　“过期了？”梨香问。
　　千早翻过来看日期：“没有啊。”
　　“那为什么——”
　　“可能换配方了吧。”千早把牛奶塞进书包，“走吧，再不去原宿天黑了。”
　　梨香跟上她。
　　走出五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幸介今天来吗？”
　　千早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来。”
　　“他说来？”
　　“他说‘看情况’。”
　　梨香沉默了。
　　幸介，全名柏原幸介，同班，日本籍，冷白皮，身高目测183以上，话少，看人的时候眼睛像结了霜的玻璃。梨香跟他说话的次数不超过十次，其中有八次是“借过”，两次是“谢谢”。
　　但她知道幸介跟千早很熟。
　　据说两个人从小学就认识。
　　据说幸介以前话很多。
　　据说——
　　“你别看他那张脸，”千早曾经这样评价，“他其实特别烦人。”
　　“烦人？”
　　“嗯。”千早把橡皮屑吹掉，“毒舌，刻薄，嘴特别欠。以前天天跟我吵架。”
　　“那现在呢？”
　　“现在？”千早看了她一眼，“现在不跟我吵了。”
　　“为什么？”
　　千早没回答。
　　梨香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
　　两个人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梨香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柏原幸介：到哪】
　　梨香愣了一下。
　　她跟幸介的聊天记录，上一次还是两周前，幸介发了一张作业的照片，问她第三题怎么做。她回了，他没再说话。
　　【梨香：地铁站】
　　【柏原幸介：哪个口】
　　【梨香：A3】
　　【柏原幸介：嗯】
　　梨香把手机收起来。
　　“幸介？”千早问。
　　“嗯，他问我们在哪。”
　　千早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下楼梯。A3出口的通道很长，尽头是橘黄色的自动售票机和几排空着的塑料椅子。
　　幸介站在那里。
　　他穿着便服——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稍微乱一点，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看到她们，他抬起手，随便挥了一下。
　　“好慢。”
　　千早走过去，踢了他的鞋尖一下。
　　“等了多久？”
　　“三分钟。”
　　“那你说什么好慢。”
　　幸介没理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梨香身上。
　　梨香对上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像冬天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霜。
　　“月岛。”
　　“嗯？”
　　“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梨香愣了一下，伸手去摸。
　　没摸到。
　　“左边。”
　　她又摸了一下。
　　还是没摸到。
　　幸介走过来一步，抬手——
　　他的手指碰到她耳侧的时候，梨香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幸介的手停在那里。
　　“……樱花。”他说。
　　他把那片花瓣举到她面前，然后松开手，让它飘下去。
　　花瓣落在地上，被路过的人踩了一脚。
　　“走了。”幸介转身往检票口走。
　　千早看了梨香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了？”梨香问。
　　“没什么。”千早收回目光，“走吧，车快来了。”
　　三个人走进车厢，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千早靠在扶手杆上看手机，幸介戴着耳机看窗外，梨香站在中间，不知道该看什么。
　　车厢里人不多。
　　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闭着眼睛，膝盖上放着一个布袋子。她旁边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看手机。再旁边是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女生，低着头，刘海遮住脸。
　　梨香的目光在那个女生身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奇怪。
　　那女生穿着校服，裙摆整齐，袜子也没歪，头发虽然遮住脸，但能看到下巴的轮廓，应该是长得不错的长相。她坐在那里，姿势正常，呼吸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但梨香就是觉得奇怪。
　　“看什么？”千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
　　“那个女生？”
　　“嗯。”
　　千早盯着那个女生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认识？”
　　“不认识。”
　　“那你看什么？”
　　梨香想了想，说不上来。
　　这时，那个女生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把刘海拨开——
　　梨香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眉眼清秀，皮肤白皙，鼻梁不高也不低，嘴唇有点干。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的、好看的、高中女生的脸。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看着梨香。
　　不对。
　　不是看着。
　　是盯着。
　　盯着，像三年坂那只乌鸦盯着她一样。
　　梨香的手指一紧。
　　“月岛。”
　　幸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梨香转过头。
　　幸介把一只耳机摘下来，看着她。
　　“你脸很白。”
　　“……有吗？”
　　“有。”
　　千早也看过来，皱起眉：“是不太对……你是不是不舒服？”
　　梨香摇摇头。
　　她再看对面——
　　那个座位空了。
　　老太太还在。中年男人还在。
　　那个女生不在了。
　　梨香愣了一下，四处张望。
　　车厢里没有她。
　　“她下车了？”梨香问。
　　“谁？”千早问。
　　“那个女生。”
　　“哪个女生？”
　　“刚才坐对面的那个……穿校服的……”
　　千早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对面只有老太太和大叔啊。”
　　梨香张了张嘴。
　　她看向幸介。
　　幸介看着她，眼睛里的霜好像薄了一点点。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梨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到什么了？
　　她看到了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那个女生看着她。那个女生在她眨眼的功夫消失了。
　　就这么简单。
　　但说出来，又好像不简单。
　　“……可能是我看错了。”她说。
　　千早和幸介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交换什么。
　　梨香没注意到。
　　因为她的手机震了。
　　是LINE消息。
　　【？？：梨香？】
　　梨香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名字她认识。
　　但那个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给她发消息。
　　她点开聊天框。
　　【？？：今天来不来社团？】
　　梨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不知道该不该回复。
　　因为她不知道，屏幕那头的人，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她刚来日本时加的网友。
　　网名是“ユメ”——梦。
　　头像是一个手绘的女孩侧脸，画风很眼熟，但梨香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她们聊了三个月。
　　聊动漫，聊画画，聊学校的烦心事，聊东京和国内的区别。那个人说话温柔，偶尔毒舌，但从来不生气。梨香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发一些很长的消息，像在写日记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画了什么。
　　梨香没见过她。
　　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学校，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但梨香知道——
　　那个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见的人。
　　【梨香：今天去不了，要去原宿】
　　【ユメ：原宿？陪朋友？】
　　【梨香：嗯】
　　【ユメ：千早？】
　　【梨香：你怎么知道？】
　　那边沉默了几秒。
　　【ユメ：你以前说过】
　　梨香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ユメ：玩得开心】
　　【ユメ：对了】
　　【ユメ：最近别去抢救室那边】
　　梨香盯着屏幕。
　　【梨香：什么抢救室？】
　　【ユメ：就是医院那边】
　　【ユメ：涩谷的那个】
　　【ユメ：晚上别靠近】
　　梨香想问她为什么。
　　但她还没打完字，那边又发来一条消息。
　　【ユメ：有人在那边看到了乌鸦】
　　【ユメ：很多乌鸦】
　　【ユメ：蹲在窗户上】
　　【ユメ：往里面看】
　　梨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抬起头。
　　车厢的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有点白，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嘴唇干干的。
　　她看着自己的倒影。
　　倒影也看着她。
　　然后，倒影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穿校服的女生。
　　那个女生站在她身后。
　　离她很近。
　　近到可以看清她的睫毛。
　　近到可以看清她的嘴角——
　　在笑。
　　梨香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千早在低头看手机。
　　只有幸介在看着窗外。
　　只有车厢在晃动。
　　只有地铁在隧道里穿行。
　　只有——
　　那个女生的声音，在梨香耳边轻轻响起。
　　很小，很轻，像风吹过门缝。
　　她说：
　　“你看到我了。”
　　梨香的手指收紧，攥住书包带子。
　　她没有回头。
　　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玻璃上的自己。
　　玻璃上的自己看着她。
　　玻璃上的自己，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不是她的笑容。
　　---
　　【TBC】
　　——抢救室没有窗户。
　　但乌鸦知道里面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