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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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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
沈辞就坐在那扇紧闭的门外,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屋内是他爱到骨血里的人,屋外是他忘得干干净净的人。
他咳了几声,嘴角不断溢出血丝,混着雨水往下淌。
小豆子冒雨找来,跪在地上哭:“先生,我们回去吧,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沈辞轻轻摇头,目光望着那道门,轻声说:
“我不能走。他忘了,我不能忘。”
他欠他一条命。
他爱他入骨。
所以无论多痛,他都不能走。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门开了。
陆征骁走出来,看到蜷缩在门边的沈辞,眉头皱得死紧,满眼嫌恶。
“你还没走?”
沈辞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
“我要照顾你。”
“我不需要。”陆征骁语气冷硬,“别再用你那套戏子的把戏来缠我。”
他从沈辞身边擦肩而过,没有一丝停留。
沈辞望着他挺拔而冷漠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可他还是跟了上去。
像从前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狗狗一样,只是如今,身份颠倒。
他默默替他整理军务室,替他烫平军装,替他熬药、做饭、守夜。
陆征骁赶他,骂他,推搡他,他都只是安静地退一步,等火气消了,再安安静静出现。
旁人都说,砚辞先生疯了。
只有沈辞自己知道,他清醒得很。
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沉入地狱。
不久,时局彻底大乱。
战火烧到城下,四处都是枪声、哭喊、倒塌的房屋。
陆征骁要带兵上前线,临走前,看都没看沈辞一眼,只吩咐副官:
“看好他,别让他乱跑,免得说我陆征骁滥杀无辜。”
沈辞听到了,却只是安静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裹。
里面是那枚刻着辞骁二字的玉佩。
那是陆征骁亲手给他的。
是他唯一的念想。
陆征骁出发那天,天色阴沉得可怕。
沈辞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素衣,站在送行的人群最末尾。
陆征骁的目光扫过全场,唯独掠过他,像掠过一粒尘埃。
队伍刚走到城门口,突然遭遇伏击。
子弹横飞。
混乱中,有人朝着陆征骁背后放冷枪。
沈辞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
他扑在陆征骁身后,硬生生替他挡了一枪。
子弹入肉的声音清晰刺耳。
“你——”陆征骁猛地回头。
看到的是沈辞苍白却平静的脸。
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素衣。
“你疯了?!”陆征骁心口莫名一紧,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沈辞倒下的身体。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纸。
“我没疯……”沈辞咳着血,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陆征骁,我护得住你……一次,两次,都可以。”
陆征骁看着他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很痛。
很慌。
很熟悉。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颤。
沈辞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是沈辞。”
“是那个……被你爱过,也被你忘了的人。”
那一天,沈辞活了下来,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子弹伤了肺,伤了骨头,也伤了那副唱遍北平的好嗓子。
陆征骁把他带回了住处。
不是爱,是本能的放不下。
是潜意识里,刻进灵魂的牵挂。
他开始允许沈辞留在身边。
允许他安静地坐着,允许他替自己叠衣服,允许他在深夜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旧戏腔。
只是每次听到那戏腔,陆征骁都会心口发闷,头痛欲裂。
记忆,像是要冲破闸门,却始终差最后一步。
他开始对沈辞不一样。
会下意识放缓语气,会在他咳嗽时递一杯温水,会在他睡着时,静静看他很久。
副官再次挑拨:“少帅,他就是个奸细,你不能心软。”
陆征骁第一次冷喝:“闭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护着他。
只知道,这个人不能受委屈。
只知道,这个人若消失,他会疯。
可沈辞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
日夜的煎熬、枪伤、心碎、旧疾叠加,早已把他耗得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那夜,月光很亮。
沈辞让小豆子帮他换上了那身月白戏衫。
是他们初遇时,他穿的那一身。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那座早已荒废的小戏台。
这是陆征骁为他建的。
砚骁居。
台上只有他一人。
台下,只有不远处站着的陆征骁。
沈辞抬起头,看向那个他爱了一生的人。
轻轻开口,嗓音早已破碎,却依旧带着戏骨的清绝。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那一曲《牡丹亭·惊梦》。
是他们一切开始的地方。
陆征骁猛地僵在原地。
头痛如裂。
画面碎片疯狂涌入——
戏台、水袖、月光、胡同、巴掌、香气、拥抱、誓言……
“比巴掌先来的,是你的香气。”
“沈辞……”他喃喃出声,浑身发抖。
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能想起来了。
可沈辞已经等不到那一步了。
戏唱到最后一句。
沈辞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小的匕首。
那是当年陆征骁送他的。
他望着陆征骁,笑得温柔又平静。
“陆征骁,我等不到你记起来了。”
“下辈子,别再做少帅,我也不做戏子。”
“我们……平凡一点好不好。”
匕首落下。
鲜血溅在雪白的戏衫上,像开了一朵最绝望的花。
一代民国第一戏子,沈辞,就此陨落。
“不要——!!”
陆征骁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他渐渐冰冷的身体。
记忆,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纠缠、所有的误会、所有的伤害……
全部,清清楚楚回到他脑子里。
是他。
是那个他追了整条胡同的人。
是那个他挨了巴掌还满心欢喜的人。
是那个他捧在手心里、护在乱世里的人。
是他的沈辞。
是他的晚晚。
是他亲手,一次次推开,一次次伤害,一次次逼到绝路。
“我记起来了……沈辞,我记起来了……”
陆征骁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嘶哑破碎,
“你别睡……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小狗狗啊……我是陆征骁啊……”
可怀中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沈辞死了。
死在他即将恢复记忆的前一刻。
死在他终于重新爱上他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