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有暖》芦苇做的小风车

13、第十三章 出谷与救人

　　柳如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收回目光，继续躺着。
　　心里还是乱。可好像没那么慌了。
　　迷迷糊糊中，她又睡着了。

　　朝阳升起时，柳如筠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维持着之前躺下的姿势，外袍裹得严严实实。身后很安静，她不知道他醒了没有，也不敢回头。
　　昨夜那只烤鸡的香气仿佛还在唇齿间。那层蜜汁刷得恰到好处，外皮焦香，肉质鲜嫩。
　　还有他看她的目光。
　　柳如筠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谢雪岭已经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望着谷口方向。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冷峻的面容都柔和了许多。
　　她看着那道背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身，把外袍叠好，走过去。
　　“雾散了？”她问。
　　谢雪岭转过头。
　　“嗯。”
　　柳如筠顺着他目光看去——谷口外，那条来时的路清晰可见。再远些，能看见两个小小的人影守在那里。
　　五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上沾着泥，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发髻也散了。狼狈得很。
　　她又抬头看了看身边这个人。
　　他站在那里，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柳如筠忽然有些恍惚。
　　这五日，好像很长。
　　又好像很短。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准确的说，只有柳如筠有东西需要收拾。
　　柳如筠的药篓装得满满当当——幽谷蝎、赤练蜈蚣、鬼面蛛、黑骨草、赤练藤，还有那株珍贵的雪灵芝。她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清点，嘴里念念有词。
　　谢雪岭站在旁边，看着她。
　　“我帮你拿。”他说。
　　柳如筠抬头看他。
　　“什么？”
　　“药篓。”谢雪岭说，“有点重。”
　　柳如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伤还没好透呢。”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自己背得动。”
　　谢雪岭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药篓，背在自己肩上。
　　柳如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药篓确实有点重。她捡的那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你……”她想说什么。
　　谢雪岭已经往谷口走去。
　　“走吧。”
　　柳如筠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跟上去。

　　谷口越来越近。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两个人影在那边来回走动。忽然有人看见了他们，跳起来使劲挥手。
　　“六长老！柳姑娘！”
　　是林飞的声音。
　　柳如筠忍不住笑了。
　　这人，嗓门还是这么大。
　　谢雪岭走在前面，脚步平稳。柳如筠跟在他身侧，空着手，有些不习惯。
　　离谷口还有十几步时，林飞和赵寒已经冲了过来。
　　“六长老！”林飞眼眶都红了，“您可算出来了！我们在外面等了七天，急死了！”
　　谢雪岭点点头。
　　“辛苦了。”
　　就两个字。
　　林飞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咧嘴笑了。
　　赵寒看向柳如筠，郑重行了一礼。
　　“柳姑娘，大恩大德——”
　　“不用不用。”柳如筠摆摆手，打断他，“你们六长老福泽深厚，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赵寒还要再说，柳如筠已经看向他们身后。
　　“就你们俩？其他人呢？”
　　林飞连忙说：“三长老带着其他人去县城了。”
　　“三长老？”
　　“嗯。”林飞解释道，“您进去第四天，三长老带着几位师兄师姐赶到了。我们跟三长老说了六长老追赤血进山谷的事，还有您进去救人的事。当天晚上我们就看见您发的信号弹，三长老说六长老应该问题不大，让我们分成两拨——”
　　他顿了顿，看了赵寒一眼，赵寒接过话头。
　　“三长老带着其他人先回县城了。那些中毒的百姓，轻的还能压制，重的……三长老也束手无策。我们俩留在谷口等你们。”
　　柳如筠听完，点了点头。
　　“走吧，去县城看看。”

　　林飞和赵寒估摸着六长老受伤肯定没好透，特意驾了马车来谷口等着。
　　从山谷到县城，马车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
　　柳如筠坐在谢雪岭身侧，看着他身边那只满满当当的药篓，总想伸手接过来。可谢雪岭不让，她也就没再坚持。
　　林飞和赵寒坐在前方驾车，一路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问。

　　县城里，气氛凝重。
　　临时的医馆里躺着十来个中毒的百姓，有的昏迷不醒，有的低声呻吟。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腐臭混合的气味。
　　三长老谢宽是寒霜派医术最好的长老，此次特意带着精通医术的弟子赶来支援。此刻他却眉头紧锁，刚给一个病人把完脉，站起身时，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谢雪岭和柳如筠走进来时，他正对着几味药材发愁。
　　“三叔。”谢雪岭恭恭敬敬唤了一声。
　　谢宽抬头，看见谢雪岭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
　　“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谢雪岭，“伤怎么样？”
　　“毒清了。”谢雪岭说，“内力还没恢复。”
　　谢宽点点头，这才把目光转向柳如筠。
　　“这位就是柳姑娘吧？”
　　柳如筠微微一礼。
　　“花焰阁柳如筠，见过三长老。”
　　谢宽连忙还礼。
　　“柳姑娘客气了。”他神色郑重，“我听弟子说了，姑娘一个人闯进山谷救人，这份恩情，寒霜派记下了。”
　　柳如筠摆摆手，目光已经落在那些病人身上。
　　“中毒的人都在这里？”
　　“都在了。”谢宽叹了口气，“一共十四人，中毒轻的八个，重的六个。轻的那些，高热不退，汗不得出，头晕脑胀，恶心呕吐。我用了些清解之剂，勉强压住了。可这几个重的……”
　　他顿了顿，指向角落里几个昏迷不醒的病人。
　　柳如筠走过去，蹲下身。
　　第一个病人是个中年汉子，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她探了探脉，脉象浮数而促，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仁尚可，但白睛已有血丝。
　　她站起身，走到第二个病人身边。
　　这是个年轻男子，情况更重。面色不是潮红，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青灰，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快。柳如筠探脉，脉象细数无力，几不可触。她轻轻掀起男子的衣袖，手臂上隐约可见几点针尖大的暗红色斑点。
　　她又看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谢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个一个查看过去。她的动作不急不躁，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做过千百遍。虽然年轻，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从容。
　　柳如筠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站起身，沉默片刻。
　　“热毒入体，和赤血给谢长老下的毒同源。”她说，“分量没那么重，但拖得久了些。”
　　谢宽点点头。
　　“我诊断的也是如此。可解热毒的方子都试过了，效果甚微。”
　　柳如筠指着那几个重的病人。
　　“三长老您看，这几个，热毒已入营血。”
　　谢宽神色一凝。
　　柳如筠继续说：“高热不退，神昏谵语，呼吸急促，唇甲紫绀，这是热毒壅肺，肺气闭郁之象。再看这个——”
　　她走到那个年轻男子身边，轻轻掀起他的衣袖，露出那些暗红色的斑点。
　　“肌肤发斑，这是热入营血，迫血妄行。若再拖延，恐有呕血、便血之虞。”
　　谢宽神色凝重。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他说，“热毒深入，气血两燔，可用的药都用上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日比一日重。”
　　柳如筠沉默片刻。
　　“三长老可听说过，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谢宽一愣。
　　“自然听过。”
　　“那赤血的毒，要用什么来解？”
　　谢宽看着她，忽然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
　　“以毒攻毒！”
　　柳如筠点点头。
　　“赤血养了一谷的毒物，那些毒物本身，就是解药的原料。”
　　她走到谢雪岭身边，从他肩上取下药篓，放在地上。
　　谢宽低头看去，愣住了。
　　药篓里装着几只死去的毒蝎，足有巴掌大，尾钩泛着幽蓝的光。还有几截蜈蚣、几只毒蛛，有的还完整，有的只剩残骸。此外还有一些油纸包、小罐子，不知装着什么。
　　“这是幽谷蝎，这是赤练蜈蚣，这是鬼面蛛。”柳如筠把那些毒物一一拿出来，“这些白色粉末是用特殊手法，把毒雾凝炼而成。都是在谷里采的。赤血养了一堆毒物，倒是便宜我了。”
　　她顿了顿，又从药篓最底层小心翼翼拿出那株通体雪白的草药。
　　“还采得一株雪灵芝。”
　　谢宽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毒物，越看眼睛越亮。
　　“以毒攻毒……以毒攻毒！”他喃喃自语，忽然抬头看向柳如筠，“姑娘的意思是，用这些毒物入药，引毒外出？”
　　柳如筠笑了。
　　谢宽一拍大腿。
　　“是了！是了！幽谷蝎性烈，能入心经，可引心包之热毒外出；赤练蜈蚣走窜，能通经络，破血中之瘀滞；鬼面蛛本就是解毒圣品，能清解热毒……”
　　他越说越快，整个人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那几个轻的，热毒尚在气分，用毒雾入药，发汗解表，能把热毒从肌表逼出来。这几个重的，热入营血，用雪灵芝清营凉血，配上这几味毒物，引毒外出——”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雪灵芝？”他看向柳如筠，“真的是雪灵芝？”
　　柳如筠把手中那株通体雪白的草药递过去。
　　谢宽接过来，仔细看着，手都有点抖。
　　雪灵芝，百年难遇的解毒圣品，他只在医书上见过图。如今就这么捧在手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柳姑娘……”他抬起头。
　　柳如筠已经摆摆手。
　　“先救人吧。”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柳如筠和谢宽一起，给那些中毒的百姓配药、熬药、针灸放毒血。
　　谢宽把几个懂医理的弟子叫过来帮忙，柳如筠一边配药，一边给他们讲解。
　　“幽谷蝎用量不能多，一钱足够，多了反而伤正。”她把毒蝎研成粉末，细细地称量，“一钱，记住了？”
　　几个弟子连连点头。
　　“赤练蜈蚣要用姜汁先泡一盏茶的时间，去其燥性，存其走窜之力。”她把蜈蚣放进姜汁里，示范给他们看，“泡的时候要看着，不能泡过了。”
　　弟子们凑过来，认真地看着。
　　“雪灵芝不能久煮，水开之后放入，三息就要起锅。”她指着炉火，“你们看，水冒大泡的时候就是开了，这时候放灵芝，数三息——一息、二息、三息——立刻起锅。”
　　她动作利落，弟子们看得目不转睛。
　　谢宽站在一旁，看着她。
　　她一边做一边讲，语气从容，条理清晰。几个弟子刚开始还有点懵，听了几遍就明白了，开始上手帮忙。
　　谢雪岭坐在角落里，帮不上忙。弟子们觉得他伤未愈，应该好好休息，连递东西都不让他动手。他就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蹲在病人身边专注地把脉，看着她站在药炉前专注地配药，看着她给弟子们讲解时语气温和、不厌其烦。
　　她的发髻早就散了，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衣裙上沾着泥，袖口又破了一道口子，方才配药时又沾了些药汁。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专心致志地救人。
　　谢雪岭看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个病人喝完药，面色逐渐恢复正常，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柳如筠站起身，松了口气。
　　“应该没事了。”她对谢宽说，“再观察三天，若有余毒反复，用黑骨草清解即可。”
　　谢宽连连点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赞赏。
　　“柳姑娘年纪轻轻，医毒功底却如此扎实。”他感慨道，“方才给那几个弟子讲解，条理分明，比我教的还好。”
　　柳如筠摆摆手。
　　“三长老客气了。您医术高明，只是缺了这些药材，又没想到以毒入药这条路。我不过是占了山谷里的便宜。”
　　谢宽看着她，忽然笑了。
　　“姑娘可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
　　柳如筠愣了一下。
　　谢宽指了指她脸上。
　　“药汁。”
　　柳如筠下意识摸了摸脸，果然沾了一手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宽也笑了，转头看向谢雪岭。
　　“雪岭，你先带柳姑娘去歇息吧。”他说，“这里我守着就行。”
　　谢雪岭点点头，站起身。
　　柳如筠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谢宽忽然叫住她。
　　“柳姑娘。”
　　柳如筠回头。
　　谢宽看着她，认真地说：“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寒霜派上下，在所不辞。”
　　柳如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长老客气了。”
　　她转身往外走。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