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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烬火重燃,二十二岁的告白与焚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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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时光,像一把无声的锉刀,磨平了林知予年少时的莽撞与尖锐,却把那份藏在骨血里的喜欢,磨得更深、更沉,成了无人可见的旧伤。
二十岁的林知予,凭着一股不要命的韧劲,考上了全国顶尖的重点大学。他长成了清瘦挺拔的青年,眉眼依旧带着化不开的忧郁,皮肤白净,气质安静,走在校园里总是独来独往,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不招惹旁人,也不被旁人惊扰。这些年,他努力学习,努力生活,努力装作早已忘记那个冷漠的哥哥,忘记机场冰冷的地面,忘记那一记狠狠扇在脸上的巴掌。
父亲依旧常年在外,偌大的房子,他一个人住了六年。家里依旧没有任何明火,没有打火机,没有烟花,甚至连香薰蜡烛都不敢摆放,仿佛只要避开一切与火相关的东西,就能避开那段支离破碎的过去。他很少再想起林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只是在无数个深夜,梦里总会反复出现那张漂亮而冷漠的脸,出现那簇跳跃的火苗,出现机场里那道决绝的背影,醒来时,枕巾总是湿的。
他以为,他和林砚,这辈子都会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在不同的国度,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直到老死,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个寒冷刺骨的冬日深夜。
北方的冬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路灯昏黄,把人影拉得漫长。刚结束期末考的林知予,心里闷得发慌,不想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便一个人走出校园,在街边漫无目的地散步。最后,他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长椅上坐下,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循环播放着一首苦情歌,旋律低沉忧伤,一字一句,都唱进他空荡荡的心底。
他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衣,把头微微低下,鼻尖冻得发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落寞。耳机里的歌声循环了一遍又一遍,他就这样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冬夜里的雕像,安静,又孤独。
就在这时,一双锃亮发亮的黑色皮鞋,缓缓闯入了他的视线。
皮鞋擦得一尘不染,质感高级,踩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林知予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他。他僵在原地,不敢抬头,手指紧紧攥着大衣的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耳机里的苦情歌,恰好播放完毕。
下一首,自动切换成了一首轻快甜美的歌曲——《恋爱频率》。
熟悉的旋律,在耳边缓缓响起,像一道温柔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林知予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而冷漠的眼眸里。
是林砚。
六年不见,二十四岁的林砚,褪去了所有少年气,长成了成熟挺拔的男人。他依旧拥有那张漂亮到令人窒息的脸,冷白的皮肤,锋利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挑,只是眼神比年少时更加深邃难测,像结了冰的寒潭,望不见底。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身形挺拔修长,气场强大而疏离,站在冬夜里,像一幅冷色调的油画,惊艳,却又让人不敢靠近。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知予,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知予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了长椅上,耳朵里的《恋爱频率》还在轻轻唱着,眼前是他念了六年、想了六年、爱了六年的人。那一刻,所有被他强行压抑的思念、喜欢、悸动,全都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的爱情,好像要回来了。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清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可林知予不在乎,他不在乎林砚的冷漠,不在乎过去的伤害,只要林砚回来了,他就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
从那天起,林知予再次开启了对林砚的追求模式。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年少时那个莽撞冲动的少年,他学会了小心翼翼,学会了收敛锋芒,学会了在林砚厌烦的时候悄悄退后,在林砚需要的时候默默出现。
他打听到林砚回国是为了处理家族企业的事务,在本地有长期的工作安排,便默默记在心里。他会提前查好林砚公司的地址,在清晨的时候,把一杯温热的、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咖啡,放在林砚的办公桌上;他会记住林砚的行程,在林砚加班到深夜时,安静地等在公司楼下,递上一件温热的外套;他从不主动打扰林砚的生活,从不提当年的告白,不提机场的下跪,不提那些难堪的过往,只是用最安静、最卑微的方式,陪在林砚身边。
林砚对他的态度,依旧和年少时一样冷漠。
他会无视林知予放在桌上的咖啡,任由它冷掉;会对等在楼下的林知予视而不见,径直坐车离开;会在林知予不小心靠近时,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可他没有再像当年那样恶语相向,没有再把林知予推得远远的,这份默许,已经成了林知予坚持下去的全部勇气。
他依旧怕林砚手里的打火机。
回国后的林砚,依旧习惯随身携带一只银色的打火机,闲暇时便拿在手里把玩,手指熟练地摁出火苗,又迅速合上。每次看到那簇橘红色的火苗,林知予还是会下意识地浑身发抖,脸色发白,五岁那年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可他不敢躲开,不敢表现出丝毫的害怕,他怕自己的退缩,会让林砚再次厌烦,会让这来之不易的靠近,彻底消失。
林砚显然也记得他的恐惧。
偶尔,在林知予又默默跟在他身后时,林砚会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在他眼前轻轻一晃,摁出一簇小小的火苗。林知予的身子会瞬间僵硬,指尖冰凉,却还是强撑着站在原地,咬着唇,不躲不闪。
林砚看着他强忍恐惧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缓缓收起打火机,丢下一句冰冷的“别跟着我”,便继续往前走。
林知予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心跳慢慢平复,然后,继续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能陪在哥哥身边,这点恐惧,不算什么。
就这样,一路小心翼翼地追随,一追,就是两年半。
两年半的时间,林知予从大二学生,变成了即将毕业的应届生。他成绩优异,手握多家名企的offer,前途一片光明,可他所有的未来规划里,都只有林砚一个人。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明媚,校园里满是离别的气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们欢声笑语,合影留念。林知予换上干净的白衬衫,捧着一大束精心挑选的白玫瑰,站在学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静静等待着林砚。
他提前发了信息,邀请林砚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信息发出后,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直到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砚还是一身冷色调的穿搭,站在热闹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格外耀眼。
林知予深吸一口气,捧着花,一步步走到林砚面前。他的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膛,脸颊微微发红,眼底带着忐忑,带着期待,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周围的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可林知予的眼里,只有林砚一个人。
“哥。”他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毕业了。”
林砚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嗯。”
林知予握紧了手里的花束,把花递到林砚面前,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哥,这是我第二次跟你告白。我喜欢你,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整整八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喜欢你。这两年半,我小心翼翼地陪在你身边,不敢奢求太多,只是今天,我想告诉你,我还是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阳光落在林知予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真诚与炽热,也照亮了他藏在深处的、卑微的期待。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静止了。
林砚低头,看着他手里那束洁白娇艳的玫瑰,又抬眼,看了看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缓缓接过了那束花。
林知予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接住了!
他竟然接住了花!
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林知予,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眼里蓄满了泪水,那是喜悦的泪,是期待的泪。他以为,自己八年的等待,两年半的小心翼翼,终于换来了一丝回应,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可下一秒,天堂坠入地狱。
林砚接过花的另一只手,缓缓伸进了大衣口袋,掏出了那只林知予无比熟悉的、银色的打火机。
“嗒。”
清脆的声响,火苗窜起。
那簇小小的、橘红色的火苗,在阳光下跳跃,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瞬间咬住了林知予的心脏。
所有的喜悦,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林知予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瞳孔收缩,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起了五岁那年被鞭炮围成的圆圈,想起了肚子上灼烧的剧痛与鲜血,想起了年少时林砚用打火机威胁他、吓唬他的模样,想起了那些日日夜夜的噩梦。
他下意识地后退,脚步踉跄,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席卷全身。
而林砚,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惊恐的模样,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拿着打火机,缓缓将跳动的火苗,凑向了怀里那束洁白的玫瑰。
火苗接触到花瓣的瞬间,干燥的玫瑰迅速被点燃。
娇艳的白色花瓣,在火光中慢慢卷曲、变焦、化为灰烬。火焰越烧越旺,把整束玫瑰都吞噬其中,烧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刺鼻又刺眼。林砚的手稳稳地拿着花,任由火焰焚烧,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林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那束被烧成灰烬的玫瑰,看着林砚冷漠的侧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原来,接住花,不是接受,而是为了亲手毁掉他最后的希望。
火焰渐渐熄灭,林砚随手将烧得只剩枯枝的玫瑰,扔在了脚下的地面上。灰烬散落,被风一吹,飘得无影无踪,像林知予这八年的喜欢,一文不值,灰飞烟灭。
做完这一切,林砚没有看林知予一眼,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走。背影依旧挺拔,依旧决绝,和六年前机场里的背影,一模一样。
林知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灰烬,看着林砚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他告诉自己,算了吧,别喜欢了,真的别喜欢了。
他被伤了一次又一次,等了一年又一年,换来的,不过是一场当众的焚烧,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他该放下了,真的该放下了。
可心脏传来的剧痛,却在疯狂地告诉他——
不行啊。
真的不行啊。
他太喜欢林砚了,喜欢到刻进骨血,喜欢到深入灵魂,喜欢到就算被践踏、被羞辱、被焚烧所有的真心,也还是放不下,忘不掉,舍不得。
冬日深夜重逢时的心动,两年半小心翼翼的陪伴,毕业典礼上燃尽的玫瑰,成了扎在林知予心上的第三道疤。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的爱情,像那束被焚烧的白玫瑰,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只留下一地滚烫的烬火,烫得他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