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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八岁的离别 ...

  •   八岁的林知予,已经长成了一个安静忧郁的小男孩。眉眼间的怯意未消,反倒添了几分沉沉的落寞,不爱和旁人说话,放学回家就蜷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要么翻着绘本,要么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肚子上的疤淡成了浅粉色,却依旧是他心底的刺,每次换衣服、洗澡时瞥见,指尖都会下意识地蜷缩,连呼吸都轻上几分。

      家里始终避讳着一切明火,灶台换成了电磁炉,连生日蜡烛都用电子的代替,父母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却终究填不满他因童年阴影空出的惶恐。母亲总说他太敏感,该多出去和小朋友玩,可林知予试过一次,却被同伴手里的打火机吓得摔在地上,哭着跑回了家,此后便再不肯踏出家门和旁人嬉闹。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梧桐叶落了又黄,秋意渐浓时,变故猝不及防地砸进了这个平静的小家。

      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雾。林知予正趴在书桌前画小鱼,忽然听见玄关处传来父亲的脚步声,还有一道陌生的、清冽的少年嗓音。

      他捏着彩铅,怯生生地走到房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客厅里,父亲身边站着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身形已经抽长,比八岁的林知予高出了一个头还多。少年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皮肤是冷白的色调,眉眼生得格外漂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可那张好看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鲜活,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漠,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望不到底。

      “知予,过来。”父亲朝他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迟疑,“这是林砚,是你哥哥,以后就和我们一起生活了。”

      哥哥。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林知予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他长到八岁,从未有过兄弟姐妹,每天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如今突然有了一个哥哥,还是这样好看的哥哥,他的心里瞬间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眼底的忧郁都散去了几分。

      他攥着衣角,小步小步地走到林砚面前,仰着小脸看他,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的雀跃:“哥哥。”

      林砚的目光垂落,落在他仰起的小脸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温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他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林知予想要靠近的视线,周身的疏离感扑面而来。

      林知予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心里的欢喜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凉了半截。可他还是不死心,觉得或许是哥哥刚到陌生的地方,还不习惯,等熟悉了,一定会对他好的。

      可母亲的反应,却比林砚的冷漠更让人心寒。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林砚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汤水溅了一地。她看着父亲,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和怨怼,声音都在发抖:“你把他带回来,问过我吗?”

      父亲的脸色也不好看,低声道:“他也是我的孩子,总不能一直放在外面。”

      “你的孩子?”母亲笑了,笑得眼里含着泪,“那我和知予呢?我们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那天下午,客厅里的争吵声从未间断,尖锐的争执、压抑的哭泣、低沉的辩解,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林知予裹在中间。他缩在沙发角落,看着歇斯底里的母亲,看着沉默的父亲,还有始终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林砚,心里的惶恐又涌了上来,比看到打火机时还要浓烈。

      他不明白,为什么多了一个哥哥,家里就变成了这样。

      那场争吵过后,母亲便再也没有笑过。她不再温柔地抱着他安抚,不再给他做喜欢的小蛋糕,每天只是沉默地收拾家务,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林知予想凑上去和母亲说话,却总被她淡淡的目光推开。

      而林砚,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有自己的房间,房门总是反锁着,除了吃饭,几乎从不踏出房门一步。他从不和林知予说话,不接受他递过来的零食,不看他画的画,甚至连父亲和他说话,都只是用最简短的字句回应,冷漠得近乎无情。

      可林知予依旧乐此不疲地靠近他。

      他会早早地起床,把温好的牛奶放在林砚的房门口;会在林砚放学回家时,递上擦好的拖鞋;会在林砚看书时,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的地毯上,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侧脸。哪怕林砚始终对他视而不见,哪怕他的好意总是被无视,他也从未想过放弃。

      他发现,林砚的口袋里总装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款式简单,金属外壳被磨得光滑。林砚总爱在没人的时候,把打火机拿在手里把玩,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机身,偶尔轻轻一摁,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就会窜出来,又被他迅速合上。

      那抹跳动的火苗,像一把尖刀,瞬间刺中了林知予心底的恐惧。

      每次看到林砚把玩打火机,他都会下意识地后退,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五岁那年被鞭炮围堵、肚子被炸伤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回放,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感受到了皮肉灼烧的剧痛。

      林砚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反应。

      那天,林知予又端着牛奶走到林砚的房门口,正好看到林砚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打火机,摁出了一簇火苗。林知予吓得手一抖,玻璃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牛奶洒了一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里不停念叨着:“别点火……别炸我……我怕……”

      林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没有扶他,也没有道歉,只是捏着打火机,在林知予的眼前,一下又一下地摁出火苗。橘红色的火苗在他眼前跳动,映着他惨白的小脸和惶恐的眼神。

      “怕?”林砚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没有半分温度,“这点东西就怕了?没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林知予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看了很久,才收起打火机,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房门,留下林知予一个人缩在墙角,哭了很久很久。

      从那天起,林砚便总用打火机逗他。

      吃饭时,突然在他面前摁出火苗;走路时,从背后拿出打火机,轻轻晃了晃;甚至在林知予睡觉前,会站在他的房门口,摁出火苗,看着他吓得钻进被窝,蒙住头,才漠然离开。

      林知予怕得要命,却还是舍不得离林砚太远。他总觉得,哥哥只是性格冷漠,不是真的讨厌他,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再靠近一点,哥哥总会对他好的。

      可他没有等到林砚的温柔,却等来了母亲的离开。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漫天飞雪覆盖了整座城市,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母亲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没有和他告别,也没有和父亲争吵,只是留下了一张纸条,便独自去了国外。

      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林知予攥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玄关处,看着漫天飞雪,哭了很久。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不肯说。他跑去问父亲,父亲只是沉默地抽烟,一言不发;他跑去问林砚,林砚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走了就走了,有什么好哭的。”

      母亲走后,家里的气氛更冷清了。

      父亲变得更加忙碌,常常几天不回家,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林知予和林砚两个人。林砚依旧冷漠,依旧用打火机逗他,依旧对他的靠近视而不见。

      可林知予的心里,却依旧装着对哥哥的期待。

      他想,没关系,就算妈妈走了,就算爸爸不在家,还有哥哥陪着他。哪怕哥哥不喜欢他,哪怕哥哥总欺负他,他也会一直陪着哥哥,一直喜欢哥哥。

      八岁的林知予,还不明白,有些喜欢,从一开始,就是无望的;有些靠近,从一开始,就注定会遍体鳞伤。他只知道,他的身边,有了一个叫林砚的哥哥,他要陪着他,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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