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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炮仗与疤,五岁的寒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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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像是淬了冰,裹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凛冽,钻进巷弄的每一个角落,也钻进林知予单薄的棉袄缝隙里。那是他五岁的新年,本该是阖家团圆、满街喜庆的日子,可在林知予的记忆里,那一年的春节,没有糖糕的甜香,没有新衣服的柔软,只有震耳欲聋的鞭炮炸响,钻心剜骨的疼痛,以及一道永远刻在皮肉上、烙进骨血里的疤。
彼时的林家还只有他一个孩子,母亲温柔,父亲忙碌,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平和。只是五岁的林知予生来性子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怯生生的忧郁,不爱说话,不爱打闹,比起和同龄孩子疯跑,他更喜欢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或是抱着母亲的腿,安安静静地待着。这样温顺的性子,在一群调皮捣蛋的孩子眼里,成了最好欺负的对象。
巷子里的几个大孩子,比他高出一个头,手里总攥着大人给的零花钱,买了大把的摔炮、擦炮,甚至还有威力不小的烟花棒。他们最爱的游戏,就是拿着这些点火就能响的东西,去吓林知予。摔炮砸在他脚边,“啪”的一声炸开,他会吓得猛地跳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擦炮在他面前点燃,火苗窜起又熄灭,他会缩着脖子往后躲,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那些孩子看着他害怕的模样,总会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那笑声尖锐又刺耳,像一把把小刀子,割着林知予脆弱的神经。他试过躲回家,试过告诉父母,可父母总觉得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笑着摸他的头说“男孩子要勇敢一点”,没人知道,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捉弄,已经在他小小的心里,埋下了恐惧的种子。
而真正的噩梦,发生在除夕那天的傍晚。
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放鞭炮,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烟火的味道,红色的鞭炮碎屑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刺眼的血。那几个大孩子又找到了林知予,为首的男孩手里捏着一个崭新的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在夕阳下闪着光,摁一下,一簇小小的、跳跃的火苗就会窜出来,那是林知予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害怕的东西。
“林知予,过来,我给你糖吃。”为首的男孩晃了晃手里的水果糖,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温柔,像诱捕小羊的狼。
林知予攥着衣角,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去。他太渴望一点点善意了,哪怕那善意是假的,他也想伸手抓住。
可他刚走到院子中央,就发现不对劲了。脚下的地面上,被人用一长串红色的鞭炮,围成了一个紧紧的圆圈,把他困在了正中间。鞭炮的引信连在一起,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红蛇,蜿蜒着,指向他脚下的位置。
林知予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小小的脸蛋变得惨白,他想往外跑,却被两个孩子死死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别跑啊,陪我们玩一会儿。”
“你不是不敢点火吗?今天我们帮你点。”
刺耳的笑声再次响起,林知予拼命挣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小小的哭声被淹没在周围的鞭炮声里。下一秒,那个银色的打火机被摁响,橘红色的火苗凑向了鞭炮的引信。
“滋——”
引信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声响,火星一点点向前蔓延。
林知予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他哭着喊“不要”,喊“救命”,可没有人来救他,父母不在身边,路过的邻居只是看了一眼,便笑着走开,只当是孩子们的新年游戏。
引信燃尽的瞬间,剧烈的爆炸声在他耳边炸开。
“嘭!嘭!嘭!”
一圈鞭炮同时炸响,滚烫的碎屑溅在他的脸上、手上、脖子上,火辣辣的疼。巨大的声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片发黑,他吓得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裹住。
他以为这就是最可怕的了,可更狠的还在后面。
混乱中,一个还在燃烧的擦炮,被人狠狠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布料被烧穿的声音,皮肉被灼烧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林知予疼得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肚子,温热的、粘稠的液体很快浸透了他的棉袄,顺着指尖往下流,染红了他小小的手,也染红了地上的鞭炮碎屑。
他终于疼得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又绝望,在除夕的喜庆里,显得格格不入。
等父母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倒在地上、肚子流血、哭得快要断气的林知予,以及一圈散落的鞭炮碎屑,和一群吓得脸色发白、四散逃跑的孩子。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医生给他处理伤口时,林知予疼得浑身抽搐,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念叨着“怕火”“怕鞭炮”。肚子上的伤口不深,却很长,缝合的时候,针穿过皮肉的感觉,比鞭炮炸伤还要疼。
而这件事的结局,潦草得让人心寒。
对方家长只是拎着一点水果上门,丢下一万块钱,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小孩子不懂事,别计较”,便再也没有露面。一万块钱,买走了林知予的童年阴影,买走了他肚子上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疤,也买走了他对火、对烟花、对打火机所有的安全感。
从那天起,林知予患上了根深蒂固的恐惧。他怕一切用火点燃的东西,怕烟花升空的绚烂,怕鞭炮炸响的声音,最怕的,就是那枚小小的、能窜出火苗的打火机。只要看到火苗,听到点火的声音,他就会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想起五岁那年,被困在鞭炮圈里的绝望,和肚子上源源不断流出的、温热的血。
那道疤,像一个永恒的印记,刻在他的小腹上,也刻在他的灵魂里。此后每一年的新年,每一次听到烟花声,他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蒙住被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直到天光大亮。
没有人知道,那个看似温顺忧郁的小男孩,心里藏着一场永远烧不完的炮火,藏着一段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