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世界之外 灯光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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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刺眼。
淼时分站在颁奖台上，手里握着一座沉甸甸的奖杯。
奖杯是水晶的，刻着几个字：年度最佳“聆风”幻想文学奖。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闪光灯此起彼伏。
主持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笑容得体，声音温和：“淼教授，再次恭喜您。我们都知道您是数学系的教授，主攻混沌理论和数理逻辑。所以当您出版《时空典当铺》时，很多人都很惊讶。您为什么会写这样一本小说呢？”
“一开始是失眠。”他说，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一些问题。关于时间，关于可能性，关于如果。”
“所以就有了‘时光典当铺’这个设定？”
“嗯。一个时间可以交易的世界，听起来很荒谬，但仔细想想，我们其实每天都在做类似的事——用时间换钱，用钱换时间，用时间换陪伴，用陪伴换记忆。”淼时分道，“我只是把这个过程具象化了。”
台下响起轻微的掌声。
主持人等掌声平息，继续问：“小说最打动读者的，是主角试图拯救爱人的那条线。他试了一次又一次，用尽各种方法，但每次都失败。这种…坚持，让人看着心疼。能聊聊这个设定的灵感来源吗？”
会场安静下来。
淼时分看着台下。灯光太亮，他看不清具体的脸，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他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在寂静中被拉得很长。
“灵感……”他开口，“不是来自想象。”
主持人微微前倾：“那是来自？”
“来自计算。”淼时分说，“我是一个数学家。我们相信，给定足够的初始条件和规则，一切都可以推演。但有些事件……它的发生，是任何推演都无法接受的唯一解。为了否定这个解，你愿意尝试多少次？”
“您是指小说里主角尝试了……”
“一万次。”淼时分说，“在书里，他试了一万次。”
“那现实中呢？”主持人轻声问，“您为这个唯一解推演过多少次？”
淼时分笑了。
“现实中……”他说，“没有如果，没有平行时空，没有可以倒流的怀表。所以一次都不用推演，因为结果已经在那里了。”
“小说里的他，死于战乱。我让他在文字里死了一万次。而现实中……”淼时分抬起头，目光看向远处，“我的爱人，是一位缉毒警察。他牺牲在最后一次任务里。”
“当时，他跟我说，说这次任务结束，他就回来，再也不走了。可是，他再也没回来。”
会场彻底安静了。连快门声都停了。
几秒钟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又被更深的寂静压下去。
主持人显然没预料到这个答案。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所以小说里的战争……”
淼时分接话，“缉毒也是一场战争。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同样会死人。他死在那场战争里，和小说里死在战场上的那个人，没有本质区别。”
“那……”主持人整理了一下思绪，“您写这样一个故事，一次次拯救，一次次失败，最后主角选择忘记一切重新开始……是想表达什么？”
“想表达珍惜。”淼时分说，“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的时间。因为现实没有重来的机会。小说里，主角有永恒的生命，有神奇的怀表，他可以试一万次。但现实里，我们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了。”
“那最后的结局……”主持人小心地问，“主角失去了所有记忆，但在新的开始里，他们还是相遇了，这个设计是……”
“是一个希望。”淼时分说，“或者说，一个执念吧。我希望，即使一切重来，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他们还是会找到彼此。我希望……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擦不掉，改不了。”
“但这只是小说。现实是，人死了，就真的没了。我不是小说里的淼时分，我没有神奇怀表，我连再见他一次的机会也没有。”
主持人沉默了很久，才问出下一个问题：“淼教授，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对您爱人说一句话，您会说什么？”
淼时分沉默了很久。
“如果有来生，”他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他能自私一点，不要再去从事那么危险的工作，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不要总想着救别人，就……好好活着。健康，平安，普通地老去。哪怕我们不再相遇，哪怕他的人生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只要他活着，就够了。”
他放下奖杯，双手撑在讲台上，看着台下。
“所以我写小说，在小说里，我可以给他无限的时间，给他重来的机会，给他一个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但在现实里，我只能接受那个已经写好的结果，然后继续活下去。”
“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
采访结束了。
掌声持续了很久，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淼时分鞠躬，下台，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离开会场。有人想围上来，被保安礼貌地挡开。
他走到后台休息室，关上门，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外面。
休息室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桌上摆着鲜花，果盘，还有几瓶没开的矿泉水。淼时分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颁奖礼所在的酒店在市中心，楼下就是繁华的商业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窗帘，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他解开系带，从里面拿出一枚警徽。
警徽是银色的，有些旧了，边缘有几处细小的磕痕，背面刻着编号，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看到这枚警徽的时候。那时候它还崭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别在崭新的制服上，笑得有点腼腆，但眼睛很亮。
“好看吗？”他问。
“好看。”淼时分说。
“以后我天天戴着。”
“嗯。”
后来他真的天天戴着。除了出任务的时候。
淼时分那时候还笑他：“丢了再领一个不就行了？”
他很认真地摇头：“不行。这是我的第一枚，有意义的。”
有什么意义呢？淼时分没问。现在想想，大概是一种仪式感，一种宣誓。
再后来，警徽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旧了。
盒子里除了警徽，还有一封很短的信，信上的字迹很熟悉，只是最后几个字有点抖。
“时分，如果我回不来，别等我了。床头柜抽屉里有张卡，密码是你生日。好好活着。”
署名，日期。七年前。
淼时分把信折好，和警徽一起收进这个布包。之后七年，布包一直带在身边。
窗外传来隐约的欢呼声，可能是颁奖礼结束了，人群散场。淼时分没动，就坐在沙发上。
淼时分闭上眼睛。
脑子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小说最后一章，主角在黑暗中等待那个声音响起时的黑暗。
但现实里，没有声音会响起了。
永远不会了。
他睁开眼，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到门边，拉开休息室的门。
外面的嘈杂声涌进来，人声，脚步声，工作人员的对讲机声。有人看见他，笑着点头致意，他微微颔首回应。
然后他穿过走廊，走进电梯，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按钮。
电梯下行，镜面的墙壁映出他的脸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找到自己的车，开门，坐进去。没立刻发动，只是坐着，看着方向盘。
很普通的一个夜晚。和过去的两千五百多个夜晚一样，和未来的无数个夜晚也一样。
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女声温柔。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
淼时分伸手，关掉了电台。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声。
他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灯火通明，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像时间一样。
没有如果，没有重来，只有一直向前。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世界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