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契约 淼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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淼时分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
头半个月是昏睡，醒着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天。
后半个月是发呆，盯着天花板，或者窗外，一盯就是几个小时。老头每天来送饭送水，帮他换药，有时说几句话，有时什么都不说。
一个月后的某天早上，淼时分自己起来了。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他打了水，洗了脸，把一头银色长发扎成个低马尾，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走出房间，来到前厅。
老头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脚步声抬头，愣了下。
“能动了？”
“嗯。”
“吃点东西？”
“不饿。”
淼时分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清醒了些。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放下笔：“有个活儿。”
淼时分没说话。
“昨天来的。”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契约，“是个老太太，想回到三年前，跟她死去的丈夫说句对不起。”
淼时分还是没说话，看着手里的杯子。
“活儿不难，时间不长，就三年前。报酬是十年寿命，她只剩十二年了。”
淼时分抬起眼。
“接了？”老头问。
“接了。”
老太太叫玛格丽特，七十岁，不算有钱，住在城西的老街区。淼时分找过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家门口晒太阳，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张照片。
“您是淼先生？”老太太看见他，慢慢站起来。
“嗯。”淼时分点头，“玛格丽特女士？”
“是我。”老太太把照片收进口袋，做了个请的手势，“屋里坐吧，外面风大。”
屋里很干净，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家具旧但整洁，墙上有几幅褪色的画，窗台上摆着盆花，开得正好。
“茶？”老太太问。
“不用。”淼时分说，“直接开始吧。”
老太太点点头，在桌边坐下。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枚戒指，很旧了，但是保养的很好，光照在宝石上面还能看出有些流转的光泽。
“这是我丈夫的。”老太太说，“他三年前走的，心脏病，走之前，我们吵了一架。”
“很小的事，他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发脾气，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他说我无理取闹，摔门出去了。那天晚上……他就没回来。”
“死在酒馆里。医生说是突发心脏病。送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淼时分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后悔了三年。”老太太说，“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发脾气，如果我没说那些话，如果他没摔门出去……会不会就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淼时分。
“我也不指望能救他回来，我就想……回到那天，跟他说声对不起，就一句对不起。”
淼时分看着她。
“时间点？”他问。
“三年前，四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左右。在家里，他摔门出去之前。”
淼时分拿出怀表，打开。星云雾气旋转得比之前慢，淼时分前两天注入了五十年去修复它，那道裂缝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他用过太多次，表的状态还没完全恢复，但接这种简单的活儿应该够了。
“有几条规则。”淼时分说，“第一，不能透露自己来自未来。第二，不能强行改变他人的自由意志。第三，时间到了必须回来。最后，在那个时空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感受会带回来。”
“我明白。”老太太点头。
淼时分把怀表放在桌上，开始调整，表冠转动，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星云雾气慢慢加速，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画面，一个稍显凌乱的客厅，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盯着画面。”淼时分说，“想象你就在那个房间里。”
老太太照做了。
淼时分合上表盖，在对面坐下等待。
这次很快。大约二十分钟，怀表就震动了。
老太太的身体开始颤抖，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她没出声，只是哭。
又过了几分钟，她睁开眼睛。
眼神先是茫然，然后聚焦，看着淼时分，又看看周围，最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说了。”她轻声说，“我跟他说了对不起。”
淼时分没问她说没说通，对方听没听进去。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了。
“他怎么说？”但淼时分还是问了。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笑了：“他说……他说他也有不对的地方，然后抱了抱我，说晚上会早点回来，带我去吃那家我想了很久的餐厅。”
“我问他，他会不会死，他说我傻，说他那么爱我，怎么舍得死呢。”
“嗯，然后呢。”淼时分说。
“然后时间就到了，我就回来了。”
淼时分点头，拿出契约：“契约完成。十年寿命会在三天内扣除。你剩下的两年，好好过。”
老太太接过契约，看也没看就签了字，然后把那枚戒指推过来：“这是报酬。”
淼时分收了戒指，起身准备离开。
“淼先生。”老太太叫住他。
淼时分回头。
“谢谢你。”老太太说，眼睛还红着，“……我不用再后悔了。”
淼时分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到典当铺，老头正在整理货架。看见淼时分进来，瞥了他一眼。
“办完了？”
“嗯。”
“怎么样？”
“哭了，但说出来了。”
老头点点头，继续整理货架。过了会儿，又说：“还有几个活儿，都是小单子，一两年的。接不接？”
淼时分想了想：“接吧。”
“行。”老头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契约，“都在这儿了，时间不长，要求也不高，就是回去说句话，道个歉，或者看一眼。”
淼时分接过契约，一张张看。
第一个想回到一年前，跟去世的母亲说声“我爱你”。
第二个想回到两年前，跟分手的恋人好好道个别。
第三个想回到五年前，告诉那时的自己别赌钱。
都是小事，都是遗憾。
淼时分把契约收好：“明天开始做。”
“不歇歇？”老头问。
“不用。”
接下来的几天，淼时分接了四个委托，每个都不复杂，时间短，要求简单，他按部就班地做，启动怀表，送人回去，等他们回来，收报酬。
过程很顺利，没出什么岔子。
客人们回来后的反应也差不多，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松了口气。
好像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淼时分看着他们，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看着一场场排练好的戏，演员入场，演完，退场，他只是那个拉幕布的人。
第五个委托是个年轻男人，想回到半年前，跟死去的朋友说声谢谢，时间点选在朋友出车祸的前一天晚上。
淼时分照例操作。怀表启动，漩涡形成，年轻男人进去，二十分钟后回来。
回来时，年轻男人眼眶发红，但表情平静。
“说了？”淼时分问。
“说了。”年轻男人点头，“还一起喝了酒，聊了很多。他跟我说了很多他从来没说过的事。”
“挺好。”
年轻男人付了报酬，三年寿命。
走之前，他问淼时分：“先生，你做这行这么久，帮这么多人弥补遗憾，你自己有没有什么遗憾？”
淼时分斩钉截铁道：“没有。”
年轻男人走了。淼时分继续收拾。把怀表擦干净，放回怀里，把契约归档，把报酬放进抽屉。
老头在柜台后面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样不行。”老头说。
“哪样？”
“像个死人。”老头直白地说，“以前你接活儿，虽然也冷冰冰的，但至少还有点人气，现在……”
淼时分没回答，他关上抽屉，锁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头继续说，“你觉得帮这些人弥补遗憾没意义，因为真正的遗憾，你那个，永远补不上。”
淼时分还是没说话。
“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自己活成个死人。”老头说，“日子还得过，你死不了，就得一直过下去，一直这样，累不累？”
淼时分终于抬起头，看了老头一眼。
“累。”他说，“但习惯了。”
那天晚上，淼时分没睡。他坐在房间里，桌上摊着那几张还没做的契约，旁边放着怀表。
怀表很安静，星云雾气缓缓旋转，那道裂缝几乎看不见了，用了一个月，养好了。
他拿起怀表，打开表盖，雾气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男人的话。
“你自己有没有什么遗憾？”
有，当然有，而且很大，很大很大，大到填满了整个生命，大到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但他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桌上投出一小片亮，他盯着那片亮，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院子，有几棵树，月光把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来，影子跟着晃。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的夜晚。他和他在面包店后面的小院子里乘凉，一人一把椅子，中间摆张小桌，桌上放着茶。他靠在他身上，絮絮叨叨说着白天的事，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那时候月光也是这样的，淡淡的，凉凉的。
第二天，淼时分继续接委托。
结束后，老头走过来靠在柜台上：“第几个了？”
“第六个。”
“感觉怎么样？”
“还行。”
“我是问你。”老头说，“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淼时分说。
“真没有？”
“真没有。”
“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契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