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归林》临叙

1、少年与梦

　　我叫张林，一个扔在人堆里就不起眼的普通姑娘。
　　小时候，大人们总爱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小朋友们抢着回答，科学家、宇航员、老师……响亮又热闹。我也跟着喊过，可真到我回答时，目光却会下意识地，先去找身旁那个人。

　　是闽佑宁。

　　那时的他，安安静静，话不多，却比谁都干净明亮。我总觉得，他和我们这群疯跑的小屁孩不一样，连说起梦想的样子，都带着光。

　　“我想当画家。”他轻声说。

　　我歪着头，有点奇怪：“画家？为什么呀？”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这算不上什么威风的志向，甚至有点冷门。

　　闽佑宁望着远处，眼神轻轻软软的：“长大了，我想去看很多地方。相机能留住风景，可我想亲手把它们画下来，那才是属于我的东西。”

　　我似懂非懂，只认真点头：“那你一定要加油。”
　　他对我笑了一下。

　　那瞬间的阳光，落在他发顶，暖得我记了好多年。

　　我们是隔壁邻居，从小一起长大。
　　一起在巷子里疯跑，一起蹲在地上拍洋画，一起分享半块橡皮，一起在傍晚被各自妈妈喊回家吃饭。
　　我一直觉得，能和他一起长大，是我童年最值得骄傲的事。

　　那天傍晚，蝉鸣得格外吵。
　　我跑到他家楼下，仰着脖子喊：“闽佑宁！闽佑宁！”
　　窗户吱呀一声推开。

　　他出现在窗边，低头看向我。

　　我立刻挥着手，兴冲冲地喊：“快下来！我们出去玩！”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应我。

　　可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的话被硬生生打断。

　　我看不清屋里的人，只看见闽佑宁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望着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为难、抱歉，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没有解释，没有挥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慢慢关上了窗。

　　那扇窗一关，把我满心的欢喜，也一起关在了外面。

　　我站在原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越想越委屈。
　　慢吞吞走回家，短短几步路，却走得鼻子发酸。

　　“小林，发什么呆？”妈妈喊我。

　　我猛地回神，声音蔫蔫的：“妈，我不开心。”

　　妈妈放下手里的事，蹲下来平视我，轻轻捧着我的脸：“怎么了？”

　　“我叫闽佑宁玩，他没理我，也没下来。”
　　话一出口，眼眶就热了，“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妈妈叹了口气，轻轻摸我的头。
　　她告诉我，我从来不知道的一面。

　　闽佑宁的父亲对他极严。

　　他永远考第一，永远是别人家的孩子，可回家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只是冷淡的“继续保持”。
　　妈妈想疼他、夸他，可话刚出口，就会被打断。
　　他从小就活在一种安静的压抑里，没有选择，没有偏爱，只有“必须优秀”。

　　有一次考试失利，父亲把卷子摔在他身上，让他不许吃饭，去书房写检讨。
　　少年攥紧手，身子轻轻一颤，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那些没落在身上的责备，却比打骂更疼，一点点磨掉他眼里的光。

　　我听得心口发闷。

　　原来他每次对我笑的时候，心里都压着事。
　　原来他说想当画家的时候，那份喜欢，早就被现实蒙上了一层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心疼那个永远懂事的少年，也难过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梦里，一边是我家温暖明亮的灯光，父母笑着说话；
　　另一边，是闽佑宁家安静压抑的房间，少年独自坐在书桌前，背影孤单又沉默。

　　我那时候觉得只要长大就好了。等我们再大一点，他就能自由一点，就能拿起画笔，去做他最想做的事。

　　可是有些路，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
　　有些梦想，还没来得及开花，就已经被风吹向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