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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成婚前 “陈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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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禹!磨蹭啥呢?再不走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巷口传来熟悉的大嗓门,不用回头,陈禹也知道是林浩。这哥儿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陈禹笑着转过身,就看见林浩背着个竹编的小背篓,手里还拎着两把镰刀,正冲他招手。
“来了来了,急什么。”陈禹应了一声,转身回屋拎起墙角那个半旧的竹篮。这竹篮是他阿爹以前编的,篮沿磨得光滑,带着点岁月的温沉。
“能不急吗?张婶说后山那块坡地,这两天准冒出不少荠菜和马齿苋,去晚了指不定就被别人挖光了。”林浩几步蹿到他跟前,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再说了,憋了一冬天,不得出去透透气?总待在家里,骨头都要锈了。”
陈禹无奈地摇摇头。林浩和他打小一起长大,性子却截然相反。林浩像团火,热情奔放,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他的声音;而陈禹更像一汪水,安静温和,做事慢条斯理,却自有他的节奏。可偏偏就是这样两个性子迥异的人,偏偏要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走吧。”陈禹掂了掂手里的竹篮,率先迈步往村外走。
“哎,等等我!”林浩赶紧跟上,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对了,我昨儿听我阿爸说,前阵子下了场雨,说不定还能找着点香椿芽呢。那玩意儿炒鸡蛋,绝了!”
“香椿芽长在树上,得够得着才行。”陈禹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爬树的本事,可别到时候摔着。”
“嘿,你还不信我?想当年我爬村东头那棵老榆树,掏鸟窝的时候,你还在底下给我望风呢。”林浩拍着胸脯,一脸得意,“再说了,真够不着,不是还有你吗?你比我高,胳膊也比我长。”
陈禹没接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林浩总是这样,习惯性地依赖他,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从来都没有真的反感过。
出了村子,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田埂上长满了青青的野草,几只麻雀在地里蹦蹦跳跳地啄着什么。远处的山坡上,新绿的颜色一层层铺展开来,像是画家不小心打翻了的颜料盘。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淡香,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觉得舒畅。
“你看那片地,”林浩指着不远处一片翻过的土地,“去年秋天种的麦子,现在刚冒头,绿油油的真好看。”
“嗯。”陈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田埂边的一簇簇植物上。他认得,那是野蒿,气味有点冲,不能吃,但晾干了可以用来驱蚊。
“别光顾着看啊,找野菜要紧。”林浩把镰刀递给陈禹一把,“你眼神好,帮我盯着点。我阿爹说了,荠菜要挑那种叶子嫩、没开花的,吃起来才爽口。马齿苋呢,要那种肥嘟嘟的,水分足。”
“知道了。”陈禹接过镰刀,蹲下身,仔细在草丛里搜寻起来。
春天的野菜像是藏起来的精灵,不仔细找还真发现不了。它们混在各种杂草中间,叶片小小的,颜色也不张扬,只有用心的人才能找到它们的踪迹。
陈禹的动作很轻,他怕不小心把野菜连同杂草一起割掉。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捏着镰刀的柄,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将找到的荠菜从根部割下来,然后放进竹篮里。
林浩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他像只刚出笼的小野兽,在田埂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蹲在这儿看看,一会儿又跑到那边扒拉两下,嘴里还不停嚷嚷着:“哎,陈禹,你看这个是不是?”
陈禹走过去,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摇了摇头:“这是苦苣,味道太苦了,不好吃。”
“哦,好吧。”林浩有点失望地把苦苣扔了,又继续往前找。没过一会儿,他又兴奋地喊起来:“找到了!找到了!陈禹,你看这个,是不是马齿苋?”
陈禹凑过去,只见林浩手里捏着几株肉质肥厚的植物,叶片是倒卵形的,颜色翠绿,正是他们要找的马齿苋。“对,这个是。”
“太好了!”林浩高兴地把马齿苋放进自己的背篓里,得意地说,“怎么样,我眼神也不差吧?”
“嗯,不错。”陈禹笑着夸了一句。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田埂和坡地上慢慢搜寻着。阳光渐渐升高,温度也一点点上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
“热了吧?”林浩看到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给他,“擦擦汗。我阿爹给我缝的,吸水性好。”
陈禹接过手帕,上面带着点淡淡的肥皂味。他擦了擦脸和脖子,把帕子还给林浩:“谢谢。”
“跟我还客气啥。”林浩摆摆手,把帕子塞回口袋,“歇会儿吧,我看你竹篮里也装了不少了。”
两人找了块树荫,并排坐了下来。地上的草软软的,像铺了层绿色的毯子。林浩从背篓里拿出水,递了一个给陈禹:“喝点水,刚烧的,还温着呢。”
陈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舒服极了。“你怎么什么都带了?”
“那是,出门在外,得多准备点。”林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阿爹说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陈禹忍不住笑了:“你还会用成语了。”
“那当然,我最近可是在跟着我阿爸学认字呢。”林浩挺了挺胸脯,“等我学会了,就能给你念故事听了。”
“好啊,我等着。”陈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觉得暖暖的。
歇了一会儿,两人又继续上路。他们沿着山坡往上走,那里的野草更茂盛,野菜也似乎更多。林浩不知从哪儿摘了一朵黄色的小野花,偷偷插到陈禹的竹篮边上。
陈禹低头的时候看见了,侧头看了林浩一眼。林浩冲他挤了挤眼睛,做了个鬼脸。陈禹没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两人的竹篮和背篓都装得差不多了,满满的都是鲜嫩的荠菜和马齿苋,还有几株不小心混进来的蒲公英。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林浩拍了拍自己的背篓,“再不走,我阿爹该念叨了。”
“嗯。”陈禹点点头,看了一眼周围的景色。阳光下的田野和山坡,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连空气都变得暖洋洋的。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的脚步都慢了些。大概是累了,林浩也不像来时那样叽叽喳喳了,只是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陈禹,”林浩忽然开口,“下午你有空吗?我妈说要做荠菜团子,让你过来一起吃。”
“好啊。”陈禹答应得很爽快,“下午我把这些野菜处理一下,就过去。”
“那说定了啊。”林浩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妈做的荠菜团子可好吃了,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嗯,我知道。”陈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他也去林浩家吃过。刚蒸出来的团子,带着荠菜的清香,咬一口,里面的馅料咸淡适中,确实好吃。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回到了村子。巷口的老槐树下,已经有几个老人在那儿坐着晒太阳、聊天了。看见他们回来,都笑着打招呼。
“小禹和小浩回来了?挖了这么多野菜啊。”一个老奶奶笑眯眯地说。
“是啊,张奶奶。”林浩大声应着,“后山的野菜可多了,我们挖了满满一背篓呢。”
“这俩孩子,真能干。”张奶奶夸了一句。
两人笑着跟老人们道别,各自回了家。
陈禹刚进门,他阿爹就迎了出来:“回来了?累坏了吧?快歇歇。挖了这么多啊。”
“还好,不累。”陈禹把竹篮放在院子里,“林浩他阿爹下午做荠菜团子,让我过去吃。”
“去吧去吧。”肖阿爹笑着说,“正好我下午也要处理这些野菜,晚上给你做马齿苋炒蛋。”
“好。”陈禹应了一声,走进屋里,先去洗了把手脸。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里的地板上,暖洋洋的。陈禹坐在小板凳上,开始仔细地择着野菜。他把荠菜和马齿苋分开,一点点地摘掉里面的杂草和黄叶,然后放进清水里淘洗干净。
水很凉,带着点井水的清冽。陈禹的手指泡在水里,感觉很舒服。他一边择菜,一边回想着上午和林浩一起在田野里的情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样的日子,平淡又温暖,就像这春日里的阳光,不炽热,却让人心里踏实。他想,或许生活就是这样,不需要太多波澜,有三五好友,有简单的快乐,就已经很好了。
等把野菜都处理好,已经快到傍晚了。陈禹擦了擦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往林浩家走去。刚走到巷口,就看见林浩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你可来了,我阿爹都把团子蒸上了,就等你呢。”林浩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家走。
“急什么,又跑不了。”陈禹被他拉着,脚步也不由得快了些。
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麦香和荠菜的清香。林浩家的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的白烟,在傍晚的天空中,慢慢散开。
“快来,刚出锅的!”林浩的阿爹笑着把他们拉进厨房,揭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里面是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荠菜团子,看着就诱人。
“真香啊。”陈禹由衷地说。
“快尝尝,看好不好吃。”林浩的阿爹给他们每人递了一个。
陈禹接过一个,烫得赶紧用手颠了颠,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软糯的面皮,清香的馅料,瞬间充满了口腔。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林浩也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吃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吧?我就说我阿爹做的最好吃了。”
那下次...做马齿苋炖野兔?"林浩眼睛发亮,"你上次炖的,连我爹都喝了三碗汤!"
陈禹笑了,想起沈文吃饭时的模样——手撕野兔时指节泛白,咀嚼时下颌线条紧绷如弓弦。他突然很想看看,当沈文尝到带着泥土气的野菜时,会不会像对待猎物般露出锋利的牙齿。
"要不要去山里?"林浩突然站起来,指着远处雾气弥漫的山林,"听说那里新长了野山药。
回到家陈禹就听见阿爹在灶房里唤他:“阿禹,过来搭把手,今儿个的马齿苋嫩得很,炒个蛋吃。”
陈禹应了声,快步走进灶房。阿爹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的竹筛里摊着满满当当的马齿苋,翠绿色的茎叶带着刚从地里掐回来的新鲜气,顶端还缀着星星点点的小黄花。
“先把老根择掉,叶子和嫩杆留下。”阿爹拿起一根,指尖利落地掐掉贴近根部的粗硬部分,“看仔细了,像这种捏着发蔫的也挑出去,吃着柴。”
陈禹挨着阿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分拣。马齿苋的茎秆带着点黏滑的汁水,沾在指尖凉凉的,混着泥土的清新气。爷俩没多说话,只听见竹筛里传来沙沙的挑拣声,偶尔有几片老叶被丢进旁边的泔水桶,发出轻微的声响。
“择好了就去淘洗,多过几遍水,土里带的沙砾得冲干净。”阿爹把筛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陈禹端着竹筛到院角,打上半盆清水。马齿苋放进水里,立刻舒展开来,叶片在水中轻轻晃悠。他用手搅了搅,盆底很快沉下几粒细沙。如此反复淘了三遍,直到盆底再也不见杂质,才把水沥干,端回灶房。
阿爹已经在灶台上摆好了碗,里面卧着三个鸡蛋,蛋黄圆滚滚的像小太阳。“把菜切碎些。”他递给陈禹一把菜刀和砧板。
陈禹拿起菜刀,刀刃贴着马齿苋的茎叶落下,咔嚓咔嚓的轻响里,翠绿的碎段堆成了小山。切好的马齿苋透着水灵,断口处还沁着点汁水。
“火生起来吧。”阿爹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陈禹划了根火柴点燃引火草,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黝黑的锅底,映得他脸颊暖暖的。
阿爹往热锅里倒了勺菜籽油,油花滋滋地冒起来时,他把碗里的鸡蛋搅匀,“哗啦”一声倒进锅里。金黄的蛋液瞬间鼓起,边缘变得焦香,阿爹用锅铲快速翻炒成块,盛进盘子里。
锅里再添少许油,不等油热透,就把切碎的马齿苋倒了进去。“这菜喜火,得快炒。”阿爹手腕翻飞,锅铲碰撞锅底发出清脆的声响,翠绿的马齿苋在锅里不断翻滚,很快就软塌下来,渗出的汁水带着淡淡的清香。
“加点盐。”阿爹说着,陈禹已经递过了盐罐。一小勺盐撒进去,和菜翻炒均匀,最后把炒好的鸡蛋倒回锅里,与马齿苋混在一起。金黄配翠绿,看着就让人眼馋。
好了,出锅。阿爹把菜盛进粗瓷大碗里,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灶房里,爷俩相对而坐,就着这盘简单的马齿苋炒蛋,慢慢扒着碗里的糙米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微微发亮,映着两人平和的脸庞,陈禹想着沈文现在在干嘛呢。
沈文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他古铜色的下颌投下跳动的阴影。铁锅里的热水咕嘟作响,竹屉掀开的刹那,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沈文捏起个馒头,指尖触到粗糙的麸皮颗粒。这是陈禹前日送来的,用新收的冬小麦磨粉蒸制,每个馒头都圆滚滚的,像少年藏在袖中的拳头。
"该腌菜了。"沈文对着空荡的屋子自言自语。灶台上摆着陈禹送的陶罐,腌制的马齿苋在盐卤里泛着暗绿的光。他记得少年递罐子时耳尖发红的模样,青瓷罐口还沾着未洗净的面粉。
馒头咬开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麦香混着灶火的气息在舌尖蔓延。沈文咀嚼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品味每一粒麸皮的粗糙。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鸣,沈文望向结着冰花的窗棂。月光透过冰纹洒在墙上,将悬挂的弓箭影子拉得老长。
"水开了。"沈文对着空气说。铁锅里的热水咕嘟作响,仿佛在回应他。他舀了勺马齿苋根汤,汤色如琥珀,入口先是涩,转而回甘。这是陈禹教他的法子,说能治打猎时落下的关节痛。
馒头吃到第三个时,沈文起身添柴,柴堆里露出半截野葛藤。那是上次进山采药时,陈禹亲手编的止血带。他记得少年指尖被藤条勒出的红痕,像极了此刻油纸包上晕开的炭笔痕迹。
"明天该去溪边。"沈文对着墙上的弓箭说。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馒头吃完时,陶罐里的马齿苋还剩小半。沈文舀了一勺铺在馒头皮上,就着月光咀嚼。咸涩的汁液混着麦香,让他想起陈禹家厨房里蒸腾的热气,想起少年递来青碗时,袖口沾着的面粉。
夜渐渐深了,灶膛里的火只剩暗红的余烬。沈文躺在草席上,望着梁上悬挂的狐裘。那是定亲时,他亲手鞣制的,针脚细密如马齿苋的脉络。此刻狐裘投下的阴影里,仿佛藏着陈禹泛红的耳尖。
窗外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沈文闭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该去市集换些靛蓝染料。陈禹应喜欢这个颜色的。
月光爬上灶台时,陶罐里的马齿苋根汤已经凉透。沈文翻了个身,草席发出轻微的窸窣。他梦见陈禹站在茅屋前,手里捧着刚蒸好的馒头,白雾般的热气里,少年的笑脸渐渐融化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