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上夏风来》冉弋

3、闲谈知故人 夏淮垂

　　夏淮垂眸望着她，眼底敛着旁人看不见的软意，重复一遍：“林老师，好久不见，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吧。”
　　“我叫夏淮，夏天的夏，淮北的淮。”
　　“林枳，树林的林，南橘北枳的枳。”
　　夏淮微微颔首，语气清淡，没有多余笑意，是他惯有的沉静模样：“怪不得六一那天在学校拍照，看你格外眼熟。当时没反应过来是谁。”
　　周遭麻辣串店的喧闹依旧，两人短暂的对话落在这里，便不再多言。
　　饭局散场，两家大人寒暄道别，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客气生疏地点头示意，再无多余交谈。一个是久居本地、安稳教书的小学老师，一个是常年在外、偶尔回乡接单的独立摄影师。于旁人看来，不过是凑巧认识的两个同龄人，于他们自己而言，只是封存了许多年的一段童年旧忆，猝不及防被翻了出来。
　　平淡的校园日子照旧翻页。
　　初夏的风日日拂过教学楼的窗台，教室里是孩童岁岁不变的喧闹，备课、上课、盯自习、批改作业，林枳的生活规律又平静，那场偶然的重逢，很快被淹没在琐碎的日常里。
　　距离六一汇演过去小半个月，学校整理所有班级影像存档时，负责老师发现疏漏。
　　有五个孩子的单人文艺照文件莫名损坏，无法修复。家长群里频频询问照片进度，学校只能再次联系之前合作的摄影师，敲定补拍时间。
　　接到通知的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中上午。
　　第二节是别的班级的主课，不用林枳带班。她收到德育处消息，需要临时带出本班五名学生，前往空教室进行单独补拍。
　　得知来补拍的还是夏淮时，林枳心里只有一丝浅浅的意外，没有局促，更没有悸动，仅仅是感慨一句缘分凑巧。
　　她提前走到教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跟任课老师简单说明情况，随后点出名单上五个乖巧的孩子，温柔叮嘱了几句纪律，带着他们慢慢走向专用拍摄教室。
　　阳光穿过长廊的玻璃窗，落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细碎的光影。孩子们小声叽叽喳喳，讨论着等下要拍照的姿势，一路轻快
　　推开拍摄教室的门时，夏淮已经到了。
　　他依旧是那日初见的清冷模样，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身形挺拔，背着黑色专业相机包，指尖正低头调试设备参数。周身气质干净又疏离，安静地立在明亮的教室里，与周遭孩童的鲜活热闹格格不入。
　　听见推门声，他抬眸看来。
　　视线短暂落在林枳身上，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刻意熟络，只是职业性的淡淡颔首。
　　“林老师。”
　　他声音清淡，音色低沉，克制又礼貌。
　　“麻烦你再跑一趟了。”林枳同样客气回应，将身后五个孩子轻轻往前带了带，“就是这五位同学，辛苦你帮忙补拍一下。”
　　“没事。”夏淮应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相机，“可以开始了。”
　　整场补拍安静又高效。
　　夏淮极其专业，全程话很少，只在需要调整姿势、站位、表情时简单开口指引。他耐心温柔地对待每一个腼腆紧张的小朋友，褪去了对外人的冷淡疏离，多了几分包容。
　　林枳站在一旁，全程安静照看孩子。有胆小怯场不敢看镜头的小孩，她会上前弯腰轻声安抚；有站姿歪歪扭扭的孩子，她会伸手轻轻摆正肩膀。
　　两人全程只有工作对接的简单对话。
　　没人提起那晚的串串店偶遇，没人提起那句“重新认识一下”，更没人提起早已模糊泛黄的童年过往。
　　于此刻而言，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合作关系，一位负责统筹学生的老师，一位负责拍摄的摄影师。
　　四十分钟不到，全部补拍顺利结束。
　　孩子们拍完如释重负，个个眉眼轻快。林枳整理好队伍，叮嘱他们乖乖回教室上课。
　　空荡荡的拍摄教室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夏淮收好相机，将设备一一归置进包里，动作利落干脆。
　　“全部拍完了，素材整理好会统一发给学校。”他抬眸看向她，语气公事公办。
　　“好，辛苦你了。”林枳礼貌微笑，“我送你到校门口吧。”
　　夏淮没有推辞，轻轻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沿着绿树成荫的校园小道慢慢往外走。
　　正午前夕的风很轻，吹得路边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校园里有课间提前休息的孩子在奔跑嬉闹，处处都是鲜活的少年气息。
　　一路无话，氛围平和又自然，没有尴尬，没有暧昧，只是两个熟识不久的人，安静走完一段短程路。
　　抵达校门口，铁门外是往来的车流行人。
　　夏淮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不用送了。”
　　“路上注意安全。”林枳微微颔首。
　　“嗯。”
　　简短道别，夏淮抬手拎好相机包，转身走出校门，背影清瘦挺拔，很快汇入校外的人流之中。
　　林枳立在原地看了两秒，随即轻轻收回目光，转身踱步回办公楼。
　　心里干干净净，不起一丝波澜，唯独只有一点浅浅的唏嘘——世界真的很小。
　　多年杳无音信的旧邻居，偏偏会在长大后，以这样体面又陌生的方式，反复遇见。
　　回到教师办公室时，正值上课时间，大部分老师都在各班授课，办公室格外安静，只有几位不用上课的高年级老师，正凑在一起低声闲聊，何清青也坐在工位上整理教案。
　　同办公室的周姐正整理听课记录，一看见林枳进门，笑着先搭话：“枳枳，刚带孩子拍完照啦？”
　　“嗯，刚结束。”林枳把学生名单放在桌面，拉开椅子坐下。
　　“还是之前六一来拍照那个小伙子吧？”周姐放下手里的笔，随口闲聊，“我刚才在走廊打水远远瞥了一眼，这小伙子气质是真不错，安安静静做事，一点不浮夸。”
　　坐在另一边的苏姐听见这话，跟着抬了头，笑着接茬：“对对，就是他！上次我就留意到了，话不多，干活利索，难怪学校愿意再约他过来。现在不少年轻人做事毛躁，像他这样沉稳的不多见。”
　　“可不是嘛，”周姐轻笑，“刚刚还跟苏姐聊呢，现在的孩子审美精得很，遇上形象清爽的工作人员，更容易配合拍照。不像有些外来人员，小孩子容易怯生。”
　　两人随口闲谈几句，都是同事之间轻松的日常，分寸得体，没有过火的调侃。
　　何清青本来在整理教案，听见她们的对话，立刻转头看向刚坐下的林枳，压低声音好奇开口：
　　“枳枳，刚刚周姐和苏姐说的就是他？我两次都没碰上，太可惜了！上次我外出教研错过了，这次又刚好在整理教案没见到人。”
　　林枳拿起红笔，准备批改作业，唇角浅浅弯了一下：“周姐她们说得有点夸张，就是斯文稳重的样子。”
　　“你是对接了两次了所以习惯了。”何清青往她桌边凑近一点，兴致不减，“咱们办公室都在聊，难得碰到一个气质这么舒服的外聘人员。”
　　她想起方才周老师和苏老师二人闲聊的内容，随口一问：“我听周姐提，这个摄影师是本地人，只是平时在外接单，很少回这边？”
　　“嗯，应该是。”林枳应声。
　　“那也太巧了。”何清青托着下巴，觉得奇妙，“学校这么多合作的外部人员，偏偏两次都约到他，又刚好是你对接。”
　　念头一转，她半开玩笑随口追问：“你们年纪相仿，又都是本地的，你说你们会不会认识？”只是一句无心打趣，没有深挖，没有试探。
　　林枳握着笔的指尖微顿，坦然作答，不刻意隐瞒，也不大肆渲染，语气平淡如常：“算是认识。”
　　何清青眼睛一亮，立马放轻音量：“真认识？我随口一问居然猜对了！什么时候认识的，从没听你说起过！”
　　“不是近几年认识的。”林枳抬眼，神色平静，慢慢解释，“小时候的邻居，断联很多年的旧相识。”
　　“邻居？！”何清青满脸意外，“天，这么巧？相当于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玩伴？”
　　“算不上。”林枳轻轻摇头，“幼儿园到小学那段时间住在同一栋老家属楼，年纪相近，偶尔在楼道、楼下空地一起玩一会儿。后来他家搬家搬走，我们就彻底没联系，十几年没碰面。”
　　她顿了顿，如实补充：“前段时间家长组局聚餐偶遇，才对上身份，上次拍照那会儿，我压根没认出是他。”
　　何清青听得连连感慨，小声惊叹：“这缘分也太难得！小时候隔壁玩伴失联十几年，长大你回这里教书，他回来接摄影单子，还一次次因为学校的事遇上。”
　　她又顺势问了两句儿时细碎小事，林枳都简单平和回应，没有羞怯躲闪，没有多余悸动。
　　在她心里，夏淮只属于久远童年里一段模糊记忆，重逢只是巧合，仅此而已。
　　聊了一阵，何清青很快换了话题，吐槽班里几个总爱走神、作业拖拉的孩子，又说起下周教研活动要准备的材料、下班打算去逛文具店。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办公桌，安安静静。
　　林枳一边听朋友碎碎念，一边低头批改练习，心绪安稳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