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上夏风来》冉弋

1、模糊的熟悉感 重逢但不识

　　5月的风淡淡的，温温柔柔，没有盛夏的燥热，也没有冬日的寒凉。风轻轻吹过小学三楼的走廊，卷起窗边几片细碎的光影。
　　马上就是六一儿童节，学校要办照片展览，每个班都要拍艺术照。林枳是三年级三班的班主任、数学老师，负责对接今天的摄影师。
　　林枳庆幸还好年级主任已经找好摄影师，不用自己再去寻找。
　　林枳带着孩子们走到拍摄地点，看见了摄影师。男人很高，背着相机，安安静静调镜头，侧脸很好看，气质干净。林枳觉得他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林枳走到摄影师面前。
　　“你好，我是三年级三班的班主任，林枳。”
　　“夏淮。”
　　“我们可以开始拍摄了吗？”
　　“嗯，让孩子们站到那边的台阶上。”
　　“好。”
　　林枳组织孩子们一个个站到台阶上，夏淮的镜头对准孩子们，快门声清脆地响在午后的校园里。林枳站在一旁，帮他整理孩子们的衣领和头发，偶尔抬头，会和他的目光短暂相遇。
　　他的眼神很专注，带着摄影师特有的锐利，可落在她身上时，又会莫名柔和几分。林枳心里那点眼熟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轻轻晃了晃，却始终抓不住具体的轮廓。
　　“林老师，”夏淮忽然开口，“你是本地人吗？”
　　“嗯，从小就在这儿长大的。”林枳随口应着，伸手把一个调皮男孩的刘海拨正。
　　“我也是。”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感觉你很眼熟。”
　　林枳也笑：“是吗？可能我们以前在哪见过吧。”
　　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一句客套话。
　　拍摄结束，孩子们闹哄哄地跟着副班主任回了教室，空旷的台阶上只剩下林枳和夏淮两个人。风卷着细碎的光影掠过他们脚边，刚才被快门声和孩子们的喧闹填满的空间，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今天辛苦你了。”林枳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工作结束后的松弛。
　　夏淮把相机收进背包，抬眼看向她，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拍摄时的专注，却又添了几分柔和：“林老师也辛苦了，孩子们很配合。”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下次补拍，我提前跟你说时间。”
　　“好。”林枳点点头，看着他把背包背好，“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嗯。”夏淮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看着她，“林老师……”
　　“嗯？”林枳回头看他。
　　“没什么。”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路上小心。”
　　林枳也笑了笑，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夏淮还站在台阶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那一瞬间，林枳心里那点眼熟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轻轻晃了晃，却始终抓不住具体的轮廓。她甩了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联想压下去，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学楼。
　　林枳下班刚到家就被母亲刘凨拉去吃饭。
　　“今天怎么突然到外面吃饭？”林枳问道。
　　“带你见一个人，你等会儿就知道了。”刘凨说。
　　刘凨带着林枳去了家老牌麻辣串店找了一个四人座坐坐下。
　　“你先坐这儿等会儿，张阿姨她们马上就到，”刘凨顺手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桌面，又拿过菜单递给林枳，“看看想吃什么。”
　　林枳刚放下帆布包，店门风铃叮铃一响，一对母子走了进来。
　　中年女人眉眼和善，一眼就瞧见了刘凤，笑着快步走过来，两人热络地拉手寒暄。她身侧站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肩上挎着相机包，正是上次来学校给她们班拍六一艺术照的摄影师。
　　林枳一眼就认出了夏淮，指尖微微攥紧菜单，略显局促地轻轻点了下头。夏淮也看清对面的人，停顿片刻，礼貌颔首回应。二人当初只围绕拍摄流程简单沟通几句，私下没有半点交集，此刻私下偶遇，气氛莫名僵硬。
　　等张阿姨坐定，刘凨率先笑着开口，主动牵起两边的话头：“一晃好些年没见了，你最近日子过得怎么样？”
　　两人一来一回唠起家常，聊身体、聊邻里琐事，随口问起彼此孩子近况。
　　刘凨侧头拍了拍身旁林枳的胳膊，先介绍自家女儿：“林枳啊，现在在我们这小学当班主任，平时天天围着班里那群小孩转哟。”

　　说完，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夏淮，温和地打量着少年模样的男人：“一晃这么多年没见，当年夏淮初中跟着你去外地，这一分开就是十多年。现在长成大小伙了，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
　　张阿姨闻言乐呵呵笑起来，转头看向身边的夏淮，絮絮叨叨地开口：“这孩子，前些年一直在外地跑，学的摄影，到处拍风景拍人像，今年总算愿意回咱们小县城安稳下来，不用常年在外漂泊。”
　　话音顿了顿，张阿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补充道：“说起来巧得很，前阵子他刚好去县小学，给孩子们拍六一展出用的艺术照，忙了整整一下午呢。”
　　刘凨瞬间眼前一亮，立马转头看向林枳：“这么凑巧？那拍照的班级，不会刚好就是你带的班吧？”
　　林枳轻轻点头，小声应道：“嗯，前段时间班里统一拍六一展览照片，来的摄影师就是夏淮。”
　　这下，两位阿姨彻底惊喜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感慨缘分。
　　“我的天，这也太巧了！”
　　“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隔了这么多年，居然又撞上了。”
　　“小时候天天一起玩，长大了工作还能碰到一块儿去！”
　　两位母亲热热闹闹聊得不停，从缘分聊到童年、从工作聊到安稳，气氛格外热闹。可热闹是大人的。
　　桌子中间，翻滚的串串冒着热气，坐在对面的两个年轻人却全程安静。
　　林枳低头看着锅里浮沉的菜串，偶尔抬眼飞快瞥一下对面，又迅速收回目光；夏淮拿着夹子漫不经心烫着菜，视线偶尔掠过她，也始终没有主动开口。
　　两人前几天在教室只有几句工作交流，私下完全陌生，面对面坐着，莫名拘谨尴尬，全程无话。
　　刘凨和张阿姨聊着聊着，终于发现了这边诡异的安静。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张阿姨率先开口，语气随和自然：“你俩这孩子，怎么都不说话？小时候黏得跟连体婴似的，现在反倒生疏成这样。”
　　刘凨也顺势接话，温柔撮合：“就是啊，好不容易现在都在一个县城了。以前那么好的玩伴，分开这么多年不容易。你们俩加个微信吧，以后常联系，没事聊聊天、见见，把以前的交情捡回来。”
　　夏淮闻声抬眼，看向对面的林枳，微微颔首，没有异议。
　　林枳耳尖微热，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刘凨看着两人拘谨的模样，笑着补了一句，轻轻揭开尘封的过往：
　　“你们怕是早就忘了吧？小时候你们俩最好了，就爱在一起玩。后来夏淮一走，林枳哭了好久，没想到兜兜转转，现在又遇上了。”这句话轻轻落地。
　　林枳骤然抬眼，瞳孔一震。
　　夏淮的动作也瞬间停住，眼底漫开难以置信的错愕。
　　眼前这个温柔文静的小学班主任，和记忆里那个扎着马尾、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缓缓重合。
　　面前这个成熟清隽的摄影师，也渐渐叠上了当年那个总把最好吃的让给她的少年影子。
　　原来，前些天匆匆一见的陌生摄影师，
　　竟是她阔别十年多的、儿时最好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