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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寄 北 那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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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天像被人从日历上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他喉咙里。
第一天他没觉得有什么。早上照常发了一句"早",隔了一个小时没有回音,他又发了一条"今天什么安排"。到了中午他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昨天体育馆分别之后厉淮弈发的那句"今天开心吗",他回的"开心"。对话框停在那个位置,他看了两遍就放下手机,想着大概在忙。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第一反应是摸手机。屏幕干干净净的,没有推送通知,没有消息气泡。他又发了一条"你人呢",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然后去洗漱吃饭。出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钥匙忘在了玄关柜上,折回去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了一些。
第三天他开始频繁地解锁手机。吃饭的时候翻,坐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翻,睡前关了灯之后还翻,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发给厉淮弈的消息已经连成了长长一串绿色的气泡——"今天怎么样""你没事吧""看到回我一下""是不是手机坏了""我有点担心"。每一条都悬在那里,等不来一个蓝色的回复。
第四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晚棠的话像一只在黑暗里煽动翅膀的蛾子,一忽儿撞过来一忽儿又飞远——"你不要觉得他对你好就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可能日后他才是伤你最深的那个人"。他想反驳这些念头,但它们黏在脑子里揭不掉。他打开手机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最前面开始翻,翻到刚认识时那些一来一回的对话,厉淮弈回他的速度从来不超过十分钟。他看着那些快速出现的蓝色气泡,再切回现在的页面,绿色和蓝色的对比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窗外的蝉还没停,在深夜里持续不断地响着,像一截没剪断的录音带在循环播放。
第五天他没有再发消息。他怕自己发的越多,对话框里绿色和蓝色的差距就越难堪。他也没有出门,在房间里坐了一整个下午,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的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指搭在手机壳边缘反复摩挲,硬壳的棱角被他的指甲划出细微的声响。
第六天晚上十一点多他实在没忍住,打了很长一段话发过去,拇指按在发送键上的时候是抖的。"你到底在不在意我们这段感情。你不想继续的话可以直接说,不用这样突然消失。我不是那种缠着人不放的性格。你至少告诉我你是忙还是不想理我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了床尾,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心跳顶着他的耳朵内侧咚咚地响,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酸了一瞬,用力闭了闭眼忍回去了。他跟自己说如果这条也不回,那他就当答案已经给了。
第七天一整天他都没怎么碰手机。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用蓝牙音箱放了一首歌,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老槐树发了一下午呆。蝉鸣把他包裹起来,四周除了蝉鸣就是自己呼吸的声音。他想了很多事情,想到如果不认识厉淮弈他可能还是原来那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可是偏偏认识了。认识之后就再也没办法回去了,像一块冰被扔进热水里融化了就再也掏不出一块完整的冰来。
他当时蹲在窗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攥着脚踝,攥得指节发白。
第七天晚上快九点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推送的那种短促震动,是连续震了好几下,照片一张接一张弹出来。
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的手机。屏幕上是五张照片,拍的是手写字迹,纸页被折出明显的压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他点开第一张的时候呼吸屏住了。
第一页开头写着:"瑾舟。集训营全封闭,手机统一收走锁在办公室柜子里。我今晚偷了钥匙。"
第二页:"这几天我没办法跟你说话,只能写。我把你发的每一条消息都抄在这张纸的反面了。你可能不信,你发的那句'你是不是不想继续了'我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像有人往我胸口敲了一下。"
第三页:"我在这里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题,到晚上十点。但他们把手机收走,我反而有了更多时间想你怎么还不理我——哦不对,是我想理你理不了。这个想法的前半句和后半句是同一件事。"
第四页字迹比前几页潦草一些,像是赶着写的:"我把这些信叫'寄北'。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是我自己取的。你以前背过边塞诗吧,那种'北'的意象——孤城、长夜、一个人在风里站着。我在这里做题的时候老想到这些东西。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在'北'写的信,寄去你在的'南'。这个北对我来说就不只是孤和冷了,它变成了一种距离的两端,而你是另一端。只要有你在那头接着,这个北再冷我也待得住。"
第五页最后一段字变小了,像是纸页不够写了挤在底边:"我偷手机给你拍这个,不知道能拍几张。柜子钥匙明早要还回去。这几天你发的每一句我都当信一样收着了,像你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把那些话叠好放进口袋里。你等我回去。我这边过得再闷,想想你就觉得值。"
崔瑾舟把五张照片看了五遍。第四遍的时候他发现纸页边缘有一块浅色的晕染,像是写完不久被什么液体滴上去过。他没有去猜那是什么,因为他自己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眼眶里的东西正在往下一颗一颗地掉,落在手机屏幕上变成模糊的光斑。
他把手机屏幕贴在胸口上坐了很久,感觉到震动的余热被衣服布料吸收进去。窗外蝉还在响,他现在听着觉得那个声音像什么别的东西了——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叫他的名字,而那个名字终于被递到了他手里。
他坐直了擦了一把脸,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展信佳。
其实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觉得我一个人就特别好。我不需要别人的爱,更不需要爱别人。因为我讨厌若即若离的猜疑,讨厌若有若无的喜欢,讨厌要想尽办法去讨别人欢心,讨厌每天都要担心一段感情的保质期。甚至在遇到你以后,我也没想到日后能这么喜欢你。
记得你刚做我同桌的时候总是不停地捏我书包上的小章鱼挂件。那段时间我有点烦你,但后来有一天你捏它的时候,我在你手碰过来之前就把书包往你那边挪了一点。那个动作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你后来告诉我我才知道的。你说你看见我挪书包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我当时没回你这句话,但我记住了。
从小我就没什么朋友。小学的时候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初中好了一些但也不太跟人深交。你是为数不多的、主动闯进来的人。你闯进来的时候我其实在门后面拿背抵着,但你推的力气太大了。
不知道你还会不会翻我们刚认识时的聊天记录。我翻过。那时候的我不会主动找话题,你发一句话我回三个字,但你从来不嫌短。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开始绞尽脑汁想跟你多说几句,开始期待手机亮起来是因为你。我每天醒来第一个动作是摸手机看你的消息,每次看到你发过来的东西就像有人往我心里倒了一杯温水,从胸口一直暖到手指尖。
你相信吗,我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爱一个人。我原来一直以为我是不需要爱的,我以为爱会让人变笨、变软、变得容易受伤。我确实变笨了。你消失的这七天我发了那么多条消息,现在回头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发的时候我控制不住。我的理性一直在跟我说停、别发、别显得那么在意,但我按发送键的速度比我想说"不行"的速度还快。
你别笑我。我从来没有这么主动去喜欢一个人。你说你在北边想我,我在南边的这七天想的全是你。我甚至把林晚棠跟我说的那些话翻出来想了一遍又一遍——她说可能日后你会伤我最深,我当时反驳了她但到了第三四天的时候我竟然在怕她说的是对的。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怕你只是刚好路过我的生活然后转身就走,怕我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了而你只是忘了把口袋关上。
但现在我看到你写的那些字了。你偷了钥匙拍了五张照片,你挤在纸页底边写'你等我回去'。你管它叫'寄北',说我在南边接着你你就不觉得北冷。你知道吗,你这句话比什么北大西洋暖流都好听。
你寄北。那我就在这里接。你写多少封我就看多少封,你写多久我就等多久。我把之前那七天的不安打包收好放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从现在开始我只信你写的那些字。
等你回来。"
他发完这段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三分钟,厉淮弈回了一张新照片。照片拍得很仓促,像是手机从某个缝隙里探出去按的快门——画面里是一张纸上写的两行字,笔迹比前面的信更急,力透纸背:"我看了你发的信,明早还要还钥匙。但我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崔瑾舟把这张照片和前面五张一起存进了相册,建了一个文件夹叫"寄北"。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躺下来,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条很窄很细的银线,从窗台一直延伸到他的床边,像有人在地面上画了一条路标。
他把银色坠子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这一次他握得很紧,紧到波浪的刻痕在掌心上压出了清晰的纹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不是不安了,是厉淮弈蹲在走廊角落写字的画面——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纸页被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起来,最后被拍成照片通过一种偷来的方式传到他的手机上。
那个画面让他觉得从胸口到指尖都在发烫。他把坠子塞回衣领下面贴着皮肤,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蝉还在叫,但他听着那声音,觉得它像一个人用笔尖敲着纸面发出的细响。他在这个声音里慢慢沉进了睡眠,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攥着坠子的手没有松开过,指关节因为保持了一整晚的姿势而微微发僵。他松开手指活动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但他不再着急了。
他知道那个人在北边的山里面,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题,晚上十点结束,中间会找一切空隙在纸上写东西。而那些东西会穿过距离和锁着的柜子,用照片的形式回到他手机上。
他开始回一封更长的信。用纸和笔写的,打算等厉淮弈回来的时候亲手交给他。他坐在书桌前对着台灯写了一个上午,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把银色坠子从衣领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让它躺在那张信纸的右下角。坠子在灯光下反着一点细光,波浪的刻痕像一个小小的海。
他把坠子拿起来重新挂好,继续低头写字。窗外的蝉换了一轮的节奏,在正午的阳光里持续地响着。他写几行就停下来看一眼桌面上的手机,虽然没有新消息,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他就这么写着等着,像在等一列北边开来的火车。